《林尽叶落时》LX小蜥蜴

15、第 15 章

　　人们总在挖空心思的寻找真相，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有时候真相要比谎言残忍的多。
　　叶翼想着这句话，闭着眼坐在沙发上。
　　关愈恒已经去世，他的是非功过也将一笔勾销，林章没有必要用这件事骗他。
　　叶翼清楚的记得，小芙姐曾提过找道上的人确认过关愈恒确实和已经死掉的两个人有关。至于小芙姐是如何确认的，以他们之间多年来的信任，他没有深问。
　　他已经知道这件事是一个预先就设好的局，却未想到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我接单只有一个规矩——不杀手上没有人命的人。我这么说不是为自己开脱，我只是想说，对于大多数杀手而言，目标生前的善恶贫富并不重要，杀人只是完成工作而已。我的这个规矩，只有小芙姐和周衡知道。这一次他们刻意要强调关愈恒杀过人，目的无非是引我接单。”
　　“你和周衡……”
　　“认识很久了，后来发生一些事……我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我，所以一直都在隐藏行踪，直到这一次……”叶翼说到这里便停下了。
　　林章并没有向下继续追问，只是说：“直到这一次，他以这种方式让你不得不反过来找他。”
　　叶翼苦笑了一下，“其实一开始我怀疑过是他做的，但我一直都希望，我和他只是无意间的撞单。无论作为普通的路人还是其他的什么身份，我都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叶翼说到这里微微闭上眼，用手在鼻梁之间轻轻捏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章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的时候，他才说道：“老易在做经纪人之前，是个从未失过手的杀手。这次能够让他毫无防备的，只会是他熟悉和信任的人。在这件事中，关家人找小芙姐和我的事在道上传开后，老易会马上意识到我们两家撞单。他也会奇怪为什么多年都不用刀杀人的周衡，偏偏这次刻意选择了另外一个杀手最擅长的杀人方式。再加上那一大笔被偷走的钱……他会怀疑事情不只是杀人那么简单。也许他只是想找周衡商量或是确认什么，却没想到他自己也是对方要灭口的目标之一。”
　　林章说：“会有多少杀手为了隐秘自己的行踪将经纪人灭口？”
　　“没人会这么做。”叶翼说：“杀手和经纪人在确认彼此合作关系的时候都会见面，在这之后有些只会是纯粹的工作关系，有些则会变成合伙人兼朋友。一旦确认了合作关系，就绝不会彼此出卖。”
　　“如果有人打破了这个约定？”
　　“不管是谁，都会被所有同行视为背叛。日后相遇之时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用我多说了。”
　　杀手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向来最简单，最直接。
　　一把刀，一颗子弹，解决所有的问题。
　　叶翼说：“我也没想到，有些人真会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他依然静静的站着，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特别的改变，林章却从中感觉到了他隐晦的情绪波动。
　　他能够看出叶翼的情绪中掺杂着愤怒，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苦涩。
　　叶翼看似温和又平静的笑了笑，“我对那个女人说的话并不是在危言耸听，那藏在暗处的人对每个可能妨碍他的人都斩尽杀绝，无论手段还是心智都非常人可比，即便能够继续追查下去，接下来难对付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这两天你也看到了，我们在做的事，随时都可能会丢掉性命。”
　　林章抬起头看着叶翼，等着叶翼说下去。只听叶翼问道，“听我说了这些，你确定还要继续查下去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林章问。
　　“这件事的性质变了。”叶翼说，“我原本以为的巧合，其实都是预先的设定，而且已经牵扯到了老易他们这些无辜的人。”
　　“那你呢？”
　　“我没有退路可选，周衡既然参与了计划，就绝没有放过我的道理。可你和我不同，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一个普通守法的市民应该参与其中的，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可以安安稳稳的再找一份工作继续生活，等着我或者警察把这件事了结。”
　　“你说了这些，是在测试我的决心？”林章问。
　　叶翼摇摇头，“我只是说出事实。”
　　“你说得对，这件事太危险，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冒这个险。”林章这么说着，已经站起身。
　　叶翼看着林章的背影，愣了几秒之后，将视线转移到了窗外。
　　林章却忽地俯下身面对着叶翼，问道：“我这么说你会开心吗？”
　　叶翼望向了林章。
　　林章不等叶翼回答，接着说：“我绝对不会放过杀死我兄弟的人。找出这件事的操作者是我的最终目的。并且，是和你一起。”
　　林章在说最后几个音的时候，特别加了重音。
　　叶翼看着林章。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们之前的行为还称不上违法，但是从现在开始，一切行动都会变得越来越不可控。就算避开这些因素不谈，你与我这种职业的人为伍，本身就充满危险，就算抓到了凶手，你或许也不能再恢复现在的平静生活了。”
　　林章说：“第一，我从未有过想要退出的想法，这个世界本就不是个非黑即白的，我本身也是一个站在灰色地带中的人。我认同法律带来的正义，但是这次事关到我最好的兄弟，我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行凶者逍遥法外。与此相比，我更加认同利用并不那么‘合法’的手段 ，更快速地去查明真相。为此，以‘平静的生活’为代价，根本不算什么。第二，你也绝不是那种为了钱或者任何利益而出卖同伴的人，我想与你一起查明真相，只是因为对方是你。这与你的职业，背景，都毫不相关。”
　　叶翼静静的看着林章。
　　慢慢地，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眼中带了些笑意，说：“你的这份决心倒是不错。以后为今天的决定后悔了，可别怪我。”
　　“不会，后悔的一定会是他们。”林章说。

　　城东北处的这个大型商业广场，算得上是这个城市中数得上的热闹商圈。在这里，商厦和酒吧街相邻，马路两边各有数栋商业大楼，从楼上到底下空间，布满了各类服饰和美食商铺。
　　晚上七点半，正是人们出来休闲聚餐的时间。
　　林章和叶翼走进了位于商圈边缘的一家书店。
　　与其说这是一家书店，不如说是一个贩卖实体书、咖啡、文创产品的文艺沙龙。此时正是晚餐时间，多数人已经转场去了旁边的商业广场，在书店中看书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进门后，林章去买饮品，叶翼随意在休闲去找了个座位坐下。
　　此时，距离他们放出寻找线索的邮件已经过了三天。两天之前，有一封邮件给他们提供了一个信息——一个叫做赵坚的情报贩子有可能知道那个图案的含义。
　　赵坚在情报圈里很有名，叶翼听说过这个人，却不知道如何能够找到他。
　　在他把“需要赵坚的相片和行动路线”的悬赏价钱又翻了一番之后，终于有人提供了一张有些模糊不清的照片，并且告诉他们，赵坚经常会在这这一带的酒吧街出没。
　　叶翼将照片交给了专业的修复人员，约好了交付的时间后，便和林章先一步来到了酒吧街附近。
　　此次距离他们第一次出任务，只过了三天。在这说长又并不算长的时间里，他们的相处方式变得有些不同了。这期间里，靠着林章的坚持，叶翼将自己“病号”的身份发挥到了极致，食品饮料不用他采购，冰箱里每天自会被塞得满满当当。做饭不用他动手，到了时间自有丰盛的饭菜摆在桌上。零星的家务不用他操持，他甚至连榨个果汁烧壶水的事情都不必做了。
　　林章也不再整日不见人影，而是待在家里陪着他。
　　他们会共同坐在客厅里面各自做自己的事。
　　叶翼看书的时候，林章在厨房做饭。
　　叶翼无聊换台听新闻的时候，林章拿着平板读他的财经消息。
　　叶翼晚上想看个电影的时候，林章会拿来饮料和水果跟他一起看。
　　有一次他们甚至在一个非常小众的梗上同时哈哈大笑。
　　他们不是总在交谈，但是相处的感觉却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叶翼想到这里，忽然看到了自己倒映在书店玻璃前的影子——
　　那里面的他已经不知不觉的嘴角上扬，笑了起来。
　　叶翼看着微笑着的自己，不禁轻叹一声。
　　自己这是独自生活的太久了么？
　　是的。
　　是很久了。
　　他曾经以为他会一直一直这样一个人过着。
　　他的职业、他的经历、他的生活方式都不允许他与别人有太多的交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以这种特别的方式介入自己的生活。
　　如果，他不是以现在的身份认识林章——
　　倏地，几天前的梦境忽然又闪现在了眼前，那张挥之不去的脸重现出来。落呼吸停顿了一秒，脑海中噩梦带来的不快再次袭来。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林章的声音，将叶翼忽地拉回到当下。
　　叶翼缓了一下心神，回答道：“想些过去的事情。”
　　他没有在继续解释，林章也没有再多问。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很多时候，很多话不用说出，对方也会明白。
　　林章只是将盛着饮品的纸杯放在叶翼面前，说：“温度刚好，可以直接喝。”他语气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也许是他长得出色的缘故，连带着他笑起来也极具感染力，带着桌子周边的气氛都变得温暖起来起来。
　　叶翼也笑了一下，正要说话之时，一声短暂的手机铃声响起。
　　叶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弹了出来。叶翼滑开手机打开文件，片刻的浏览之后，他说：“照片做好了。”
　　叶翼直接将照片发送到了林章的手机上，虽然修复的照片没办法做到高清，但用来找人已经足够了。这名叫做“赵坚”的男人看起来30来岁，带点儿成熟的沧桑，眼神中又露出些许精明。
　　“这里最出名的情报贩子，爱好：女人。狩猎地点：城东北商圈酒吧街。”林章再次确认着赵坚的资料，问，“他喜欢什么样的酒吧？”

　　城市中的有些街道在白天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显得有些清冷。只有在夜幕降临时，它们才会还原出原本热闹的样子。
　　商业广场附近的酒吧街就是如此。这条街在白天看起来空空荡荡，每家店都大门紧闭，店门前偶尔会摆放的也只是一些装着空酒瓶的塑料箱和落成一叠的座椅。一旦夜晚到来，街道就会一改白日的疲态，变成了潮流派的不夜城，焕发着独有的活力，展示城市中最繁华和物欲的一面。
　　“就是这里了，据说他常去的店也就那么几家，都在这条街上。”叶翼站在酒吧街的街头，打量着两旁大大小小的酒吧说。
　　“喜好女人，灯光昏暗、音乐吵闹。”林章一边重复着资料上的关键词，一边环视着眼前这条长长的街道。这条街上的店一个挨着一个，算起来怎么也得有个30多家。
　　叶翼说：“一起找的话太浪费时间，分头行动吧。”
　　林章说：“好，那我们就以这家店为中点，3小时后还没有结果，就还在这里汇合。”
　　叶翼说：“就这一晚上找到他的几率其实不大，接下来几天我们可能都要泡在这里。”
　　“那就有情况随时联系对方。”林章点了点头后，过马路走向对街。
　　这一长串的酒吧位置集中，风格各异，来喝酒的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酒精和各类烟草的味道。林章走过几家在门口都会被音浪掀翻的店，选了一家颇为安静的音乐吧走了进去。
　　时间刚刚入夜，酒吧内的人不多不少，中央搭建的小舞台上一名女歌手在唱着慢节奏的英文歌，沙发座上三三两两的坐着依偎在一起的男男女女。林章走到吧台前的角落里，点了一杯马提尼。
　　一杯酒喝了还没一半，他身旁的高脚椅动了一下。
　　一个穿着湖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了他身侧的椅子上。酒保过来递酒单，女人挥挥手只要了一杯果汁。
　　等酒保将饮料端来走远后，女人对林章偏了偏头，说：“洛宇按你说的把人带来了，这么急找我们来什么事？”
　　女人身材高挑，五官明艳，与林章坐在吧台前说话，像一对正在约会的都市男女。
　　“私事。”林章的手指在手机屏上一点，发了个文件到了女人的手机里。女人打开文件，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是一个男人的面部特写，一看就像是在街头抓拍的。
　　“他叫赵坚，专业情报贩子，有消息说他今晚会在这条街附近的酒吧或酒店出现。让洛宇带人把他找出来，我要问他几句话。”
　　女人看了看照片上的人，问：“他知道关键线索？”
　　“还不确定。”林章说，“我现有掌握的东西没什么价值，找他也是侧面了解信息，最后是否有用还不好说。找人这种小概率事件一两个人做不成。一会儿让洛宇他们尽量低调，看到人后只盯梢不动手，等我过去自己找他问话。洛宇他们一旦暴露身份，这唯一的一环就断了。”
　　女人问：“你确定要以私人方式解决？”
　　林章喝了一口酒，说，“刑讯逼供不宜摆上台面。”
　　“我明白了。”女人点头，“还有，你要的资料在这里。”
　　女人说着递过自己的手机，说：“洛宇靠那张厚脸皮扯关系去档案室拍了几张照片，根据你提供的那个叫叶翼的照片和行动特征，筛出了几个案子。死的人有三个毒枭，两个帮派首领，当时以黑吃黑的内斗结了，很多关键细节都待补充，等这件事完结了，把那个杀手抓起来慢慢审，多的是可挖的材料。”
　　林章快速的看着资料，女人拿起果汁吮了几口，说：“看了这些资料，你有没有想过……叶翼为什么要杀关愈恒？从他的经历来看，他似乎只杀罪大恶极的人。”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林章道，“在他看到的那份委托资料中，关家那两兄弟的被害都被说成了是关愈恒做的。”
　　女人一愣，旋即压住了声音说：“那件事根本与关愈恒无关！他根本就没杀过人。”
　　“是无关，理由我已经对他解释过了。”林章道。
　　“他相信？”
　　“他相信。”
　　林章说完，将自己看过的女人手机中的资料照片删除，“有的时候我觉得他根本就不像个杀手。”
　　“哦？”
　　“所以我要变更计划。”
　　女人皱起了眉头，“你说什么？”
　　“就是字面的意思。”林章说，“叶翼杀人有专门的经纪帮他接单，他除了行动外，其他事情一盖不管，想查什么都没有必要从他身上下手，我不准备把他交出去。”
　　女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忘了？一开始提出利用他的人是你。”
　　林章说：“是我提出的，我改变主意了。”
　　女人问：“你能保证这些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几件案子他是最大的嫌疑人。”
　　“我能保证。”林章沉下声音，说：“这件事结束以后，我不希望他现有的生活被打破。”
　　女人疑惑的打量了林章几眼，顿了几秒后，问：“你可真奇怪。你这么做是为什么？难道你很中意他？”
　　林章笑了笑，说：“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可是会嫉妒的。”女人说着，将杯中的果汁喝完，说，“林章，你可真会给我们找麻烦。”
　　林章说：“所以你同意了？”
　　女人侧着头思考了一下，说：“好吧，我会跟洛宇说。”
　　林章将手机还给女人，“我现在只是个编外‘线人’，没有任何配合警方的义务。孰轻孰重，洛宇分的清楚。”
　　“知道了，那我先走了。那些人的手段太毒，你自己也要小心。”女人说着，站起身拍了拍林章的肩膀，语气很快又变得轻快起来，“不过是你的话，一定不会有事，毕竟你是……”
　　“记住，我只是个助理而已。”林章说，“时间不等人，快点帮我找人是正经事。还有……‘他’刚刚度过危险期，你们帮我照顾好‘他’。”
　　“知道了。”女人说完，便笑了笑不再说话，转身出了酒吧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