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尘缘》月映

27、第 27 章 他阖起双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费尽百般心机，她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到来——今夜，她将手刃仇人，用他的血来祭奠九泉之下的双亲与萧家上下三十余口枉死的冤魂。
　　峨嵋刺，寒光凛凛，带着劲风直罩皓南面门而来。皓南身形一侧，峨嵋刺深狠地扎入坚硬结实的梨花木中。皓南心中大骇，他手捂着伤口，不自禁地倒退几步，那刺尖入木三寸，已然告诉他：萧瑞的武功并不弱。
　　一招刺不中，萧瑞拔出峨嵋刺，仇恨，烧灼着她的双眼，她灌劲而出，挥臂连连向皓南刺去，招招直迫皓南要害。
　　“嗖！”刺尖从皓南左脸隔空刺出，紧接着又自左边回刺横击，皓南急忙一躬腰身，峨嵋刺自他头顶倏然划过。
　　萧瑞一甩峨嵋刺，反扫皓南腰身，她出招迅猛，疾如闪电。皓南连避险招，左躲右闪间，牵动伤口，一时气血上涌，但觉喉间一股腥甜，“哇”地呕出一口碧血。
　　腿臂渐渐发软，皓南再也无力躲闪，他跌坐在地，望着萧瑞满带杀气的脸，他阖起双眼，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萧瑞紧握峨嵋刺，正要朝皓南的心口扎下去，忽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她来不及回头，只听得几声金属脆然相击之音，一道白金软鞭鞭梢倒卷，缠住了她握着利刃的手腕。
　　她大惊转身，但见烛光下俏生生站着一个身着淡蓝轻衫的少女，她手执白金软鞭，正凝神瞪视着自己。“你是谁？” 萧瑞皱眉斥道，“不想死的，就别多管闲事！”
　　听得有异动，皓南睁开眼睛，望见那熟悉的身影，他目露惊喜之色，惊呼道：“排风！”
　　这是在做梦吗？她何以去而复返？
　　“表哥。” 排风望了一眼皓南，柔声唤道。
　　萧瑞反手握住软鞭，上下打量着排风，暗自忖思着这女子的来路。
　　排风手腕一振，鞭上的小铃铛玎玎作响，萧瑞但觉虎口一阵疼痛，微一松手，九索飞铃已倏地收转在她手中。
　　见排风运鞭自如，将一条又长又软的兵刃使得有如手指一般，萧瑞不禁暗暗吃惊，已知来者不善。
　　排风凝注着萧瑞，移步到皓南跟前。她俯身搀起皓南，将身挡在皓南面前，冷声问道：“我叫杨排风。你为什么要杀我表哥？”
　　萧瑞冷着脸，冷哼一声，用清冷寒峻的声音极不耐烦地回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这位姑娘，我的目标是耶律皓南，你快闪开，要不然，连你一块杀！”说着，她扬了扬手中的峨嵋刺。
　　父母之仇——排风心头一震。她微微侧头，迟疑地问道：“表哥，你……你是不是真的……真的杀了她父母？”
　　皓南沉默不言，半晌，他沉闷地“嗯”了一声，“她……她全家都是我杀的。怎么？你是回来看我……看我有没有死？”
　　浓厚的绝望感再一次袭上皓南的心头。适才，见排风出手阻止萧瑞，他以为她是来救自己的。多么可笑啊！皓南暗暗嘲笑那天真不切实际的想法：在世人眼中，自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她身为大宋忠良之后，她怎么可能会救自己？皓南后退几步，面对近在咫尺的排风，但觉相隔万里之遥。
　　见二人神色有异，萧瑞趁排风不备，挥刺袭向她身后的皓南。排风略一侧身，避过锋利的刺尖，疾以手中软鞭相格。“当”的一响金石相撞之音，霎时火星四射。
　　萧瑞手腕一抖，峨嵋刺又向排风斜刺而去。这女子与耶律皓南表兄妹相称，阻止自己杀掉杀父仇人，她心中早已动了敌忾之气。
　　峨嵋刺，如影随影，始终不离排风咽喉三寸之处。排风之前受了皓南一记重掌，伤势不轻，此时应对萧瑞的频频夺命杀招，甚感吃力，她的额头，早已是冷汗涔涔。
　　见排风一张苍白的脸上无甚血色，接招时力道虚浮，萧瑞已料想她有伤在身，忽地左手化掌，欺她伤后无力，一掌打在排风肩头。排风但觉眼前金花飞舞，险些晕倒。
　　排风踉跄地连退数步，身子站立不稳。皓南伸臂扶住她，见她明知不敌萧瑞也要相救自己，胸口热血上涌，心头忽感到一阵温暖。
　　“表哥，我打不过她，看来我们今天要死在一起了。”排风盈盈如秋水的双眸望着皓南，低低说道。“真没想到，你是我表哥，我们还会一块儿死。” 排风涩然一笑。
　　皓南心中一酸，他长叹一声，正了神色，向萧瑞说道：“萧瑞，你父母、小弟……还有萧家上下，都是我杀的，与我……与我表妹无关，你放过她，我耶律皓南甘愿……甘愿受死！”
　　排风惊愕地望着皓南，她原以为表哥会恨死了她，没想到他却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自己的安全。
　　萧瑞横扫了排风一眼，嘿嘿冷笑，声音寒如玄冰，“没想到你们兄妹俩如此情深！”
　　排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她握着皓南的手，她感到他掌中湿腻腻的都是冷汗，她觉得他的手掌在发抖。她不知道，死，他耶律皓南并不畏惧，可是他害怕排风跟他一块儿死，他的眼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乞怜。
　　“好！耶律皓南，我答应你，只要你乖乖受死，我可以饶她不死！” 萧瑞朗声说道。她要杀的人是耶律皓南，她并不想滥杀无辜，更何况是一个清丽无双、和自己年龄一般大的姑娘。
　　“嗯。” 皓南点点头，“我还有几句话想跟表妹说……你稍等片刻。”
　　萧瑞默不作声，既不答应，也不反对。
　　“排风，你扶我到床上去。”皓南有气无力地说道。
　　排风扶着皓南，一步步走到床边，两人在床沿边坐下，排风的背心正对着萧瑞。
　　皓南忽地把排风抱在怀间，附耳对排风轻声道：“排风，我脚边床角落里，有一块突起的石板，你用力向左旋，然后立即跳上床来。你现在假装向她叩谢不杀之恩。”
　　萧瑞见二人此般亲昵之举，心中暗暗嗤笑这个耶律皓南死到临头居然还有心思亲亲爱爱，她一脸鄙夷之色，别过脸去，非礼勿视。
　　排风点点头，站起身，屈膝跪下，说道：“多谢姑娘不杀之恩。” 她慢慢伸手到皓南脚边床角一摸，触手处果真有一块突起的石板，当即使劲向左旋转，跟着跃上床去，只听得床板“吱嘎”一声，皓南单臂抱住她，两人一齐掉入了床底暗道。等到萧瑞反应过来疾步跨到床前时，床板已砰然合上。
　　“该死的耶律皓南！”萧瑞气急败坏，她狠狠地跺着脚，后悔万分：明明就可以杀了耶律皓南报这血海深仇，怎么自己这么疏忽大意，硬让毫无还手之力的仇人给逃脱了！她在床的周遭摸索寻找暗道机关，寻了半日，也毫无结果。
　　“萧瑞，你真蠢！” 她忿恼地自责道。

　　床底暗道有四五丈深，暗道底部铺了厚厚的稻草，是故皓南与排风跌落时并未受到丝毫伤害。
　　眼前一团漆黑，“表哥，表哥！”排风惊慌失措地叫着皓南。
　　“排风，别怕，我在这。”黑暗中，皓南摸索着抓住排风的手，安慰道。
　　适才跌落暗道时，引得皓南全身经脉紊乱，气息倒转翻腾，皓南只觉一股腥甜之气不断涌入喉间，终是压制不住，呕出一口热血，喷在排风胸前。
　　排风但觉胸前一阵温热，她失声惊叫：“表哥，你怎么样？”
　　“我没事。”皓南声若蚊鸣地回道。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心宽慰自己。排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如果知道你是我表哥，我就不会向你下毒，不会刺伤你了。”排风抽泣道。
　　“为什么呢？你救我就因为我是你表哥？你忘了我曾经要陷害杨家，还杀了很多宋人？”皓南靠着冰凉的石壁，苦笑着说道，心中一片苍凉。
　　“嗯。”排风应道，话语幽咽，“我从小就没了爹娘，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想你死，表哥。”
　　一直以为，自幼被杨家收养的她，是一个快乐无忧的富家小姐。原来，她和自己一样，都是从小没了爹娘的苦命孤儿，在内心都是那么渴望亲人的团聚和疼爱。只不过，幸运的是她被人收养，而他却跌入一个生不如死的人间地狱。如果不是遇上变态凶残的伯父，而是一个善心人，那么自己的生命会不会又是另一番光景呢？
　　皓南静默无言，心中凄凉无限。良久，他缓缓说道：“排风，在你右手边的地上，应该有火折子和蜡烛的，你仔细找找。”
　　排风悉悉索索地在草丛中摸索着，终于摸到了火折和半截蜡烛。她正要划亮火折，又听得皓南提醒道：“这里到处是干草，小心别烧着了，否则，我们两个就变成烤猪啦。”
　　皓南的一句玩笑，引得排风噗哧一笑，扫去了她心中原来的恐惧，“嗯，知道啦，表哥。” 她爽然应答。
　　排风打燃火折，点亮蜡烛。微弱的烛光下，但见皓南身上血迹斑斑。血色，瘀黑暗红，早已凝固。
　　排风的心有如被细针扎刺一般，一阵生疼，两行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他很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儿，却发现自己满手血污。他扶着石壁，试图站起身，却感到浑身上下无甚力气。
　　排风擦擦眼泪，搀起皓南。暗道，幽深狭长，两人就这么搀扶着，步履蹒跚地一步步走向地道的另一端。
　　皓南的左手，肿胀已如馒头，皮肤，乌紫发黑。他极力回避着，他怕自己这只毒手会不小心碰上她如雪的肌肤，让她也沾染上这剧毒。
　　暗道，似乎特别漫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洞口的一线光亮。
　　两人走出暗道，但见四周树木繁茂，原来这暗道的出口隐匿在丞相府后的那片树林中。
　　月的清光，从枝叶间斑驳地洒落，微风拂衣，说不出的清爽惬意，浑然不似暗道中的阴沉惨淡。
　　皓南忽觉眼前发黑，全身酸软，一下子晕倒在地。
　　他身中剧毒，适才又与排风死里逃生，消耗了体内不少真气，若是寻常人，只怕早已支持不住，命归黄泉了。而他之所以苦苦支撑下来，只因为想把排风送到安全之地。如今，见排风已安然无恙，这心愿已了，支撑他坚持下去的信念也便消失了，他已昏昏然晕转过去。
　　“表哥！表哥！”排风抱起皓南的身子，失声惊呼。她来不及多想，将双手掌心紧贴着皓南的后背，加运内劲，让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体内。
　　“排风，你受了重伤，还用真气为我疗伤，你会没命的。” 皓南悠悠醒转，意识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阻止排风为自己继续灌注真气。他已是垂死之人，又何必再浪费她的内力？
　　见皓南醒过来，排风慢慢收掌，吐纳数次，止了向皓南体内灌输真气。
　　“表哥，你会没事的。我现在就去给你拿解药，你等我！”排风急切地说道。她迅速站起身，正准备往林外跑去，却被皓南拉住了她的手。
　　“排风，你的解药……在哪里？”皓南抬眼望着她，问道。
　　“就在你的洞房，你稍等，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排风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洞房？” 皓南惊疑道，一脸迷惑。
　　排风蹲下身，握着皓南的手，笑着说道：“表哥，你没想到吧，我早就把解药放在你洞房的花囊里了。你有没有注意到，那束玫瑰花里有几株淡紫色的小花，那就是楮玉仙草的解药啦。”
　　她，一派计谋未被人识破的洋洋得意；而他，却剑眉紧锁。
　　“排风，你不能去！” 皓南命令道，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为什么？”排风疑惑地问道，“你中毒已将近两个时辰了，再没有解药，毒气攻心，你就性命不保啦！”
　　排风的话语中，满是焦急。
　　月光下，望着她含情的盈盈双目，皓南的心中似有一股融融暖流淌过，他爱她，他又怎忍心让她再次以身犯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