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尘缘》月映

26、第二十五章 夜色阑珊。

　　夜色阑珊。窗外，低低的虫鸣，将这漫漫长夜衬得更加深寂、孤独。
　　玉蝴蝶，静静地躺在他身边。皓南拾起它，想起排风那句冷酷的“让他好好尝尝万虫噬心的痛苦”，他的心忍不住滴血。他试图运气，恨不得将它捏个粉碎。
　　玉蝴蝶，坚硬如铁，在他的掌心，丝毫无损——身中剧毒的他，已没了气力。
　　一生，叱咤风云，傲视群雄，未曾想最后却死在一个黄毛丫头手里。他将玉蝴蝶狠狠地抛掷，他恨她。
　　玉蝴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摔落在地。蝶翼，沾染他的鲜血，好似沁出的血泪，伏在凌乱的纱幔中哭泣。
　　“皓南，不要哭，你身负复国重任，要坚强！”逐渐模糊的意识里，父王的殷殷重托再一次在耳畔响起。
　　“我不能死，我不能就这样死！我还有大仇未报，我还要光复北汉！……” 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强迫自己从浑沌中醒来。
　　扶着墙壁，皓南艰难地站起身，一步步吃力地移挪着脚步。“来人！快来人！” 他大声呼救着，可四周悄然无声，无人应答。死灰般沉寂的空气里，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
　　一袭黄衫闪现在门口。
　　“萧瑞，快帮我叫追风、冷血他们六人来…” 皓南强打着精神，紧拧着眉头吩咐道。那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让他从不在人前表现出半分挫败，哪怕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
　　追风、冷血等六人，是他一手调教的索命杀手。他要下令速速缉拿杨排风、穆桂英和晋王，他不会让他们三个活着离开上京城。
　　萧瑞对他的话似乎充耳不闻。 “耶律皓南，想不到你也会有今日！” 她冷嗤一声，讥嘲道。
　　她的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峨眉钢刺。她慢慢地走近他，脸若寒霜。
　　“今天是你丞相大人大喜的日子，你的六大高手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了。”她早已在喜酒中下了迷药，劝他们六人饮下。
　　“你…你到底是谁？” 皓南疑道。望见萧瑞眼中燃烧的杀机，他已知她绝非善类。
　　当日，她初入府时自己便心有疑虑，怎奈当时并未细加盘查。此刻，自己身中剧毒，已如砧板上的鱼肉。
　　“丞相大人，还记得三年前的洛昆一案吗？”萧瑞冷冷地瞪着他，幽幽地问道，有如幽灵。
　　皓南一手撑在梨木桌面上，神色痛苦，他喃喃问道：“洛昆？…前枢密使洛昆？”
　　“正是。”萧瑞应道，话语冰凉。
　　“他…他是一个好官。”皓南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萧瑞一时惊愕，没想到眼前这个双手沾满至亲鲜血的仇人，竟如此评价父亲。
　　“既然他是好官，为什么你要杀他全家？” 萧瑞怒气冲冲地质问道。她握紧了腰间的分水峨嵋刺，手指的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皓南冷哼一声，横目向萧瑞冷冷道：“凡是碍我大事者…都得死！你是他什么人？”
　　胸中的仇恨之火，越烧越浓。萧瑞拔出峨嵋刺，高高举起，她咬牙切齿道：“耶律皓南，今日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前枢密使洛昆就是我父亲，你杀我全家，连我十岁的小弟也不放过，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皓南忽而哈哈大笑，“好，想不到我耶律皓南一生纵横天下，最后却死在两个女子手里……”
　　“废话少说，快拿命来！”凄厉的话音里，那一把渗着冷光的峨嵋刺已朝他刺将下来。

　　排风和晋王、穆桂英三人出了丞相府，趁着夜色急匆匆地往城外赶去。
　　排风步履沉重。晋王扶着她，见她脸色苍白，神情委顿，他停下脚步，轻声问道：“排风，你怎样？”
　　排风右手抚着伤口，抬起眼，答道：“刚才中了耶律皓南一掌，不过有你的金丝甲护身，应该没什么大碍吧，休养几日应该就没事了。”
　　“你这丫头，什么应该不应该。” 他有些气恼排风总是这般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他伸指去搭排风的脉搏，脉象虚浮无力，两道修长的剑眉旋即紧蹙，“这个该死的耶律皓南，居然把你打成这样！”
　　“师兄为人狠毒，排风，你伤势严重，要不我们稍作休息？”穆桂英说道。
　　排风摇摇头，她望望晋王和穆桂英，缓缓道：“不用了。我真的没什么大碍，你们不用担心我。”
　　“那好，排风，你坚持一下。我们必须尽快出城，要不然辽人发现他们的丞相死了，封城追捕凶手，我们要出城就难办了。”说完，晋王将她打横抱起，冲她温柔一笑，“让我抱你走。”
　　他的胸膛，宽厚结实，也许，这应该就是她一生最幸福的归宿吧。
　　排风静默无言，任由他抱着。待行得几步，又让晋王将她放下。
　　她从晋王的怀中站起身，苍白的脸庞透着淡淡的红晕。她低垂着眉眼，勾绞着手指头，吞吞吐吐地道：“王爷，穆姐姐，我……我……”
　　“排风，怎么啦？是不是很不舒服？” 晋王关切的话语中透着担忧。自从丞相府出来，排风就虚弱无力，毫无精神，想来定是受了重伤。他拉着排风的手腕，“排风，你有伤在身，出城后不如让穆姑娘先回大宋，我们先在城外休息几日，待你伤势痊愈后再上路如何？”
　　“我真的没事。” 排风嘟嘟樱唇小嘴，“我……我有东西落在客栈了，我想回去拿。”
　　“什么东西？很重要么？”晋王问道。
　　“嗯。很重要，是……是我娘亲的遗物。”排风抬起头，望着晋王温柔的眼神，坚定地回答。“你和穆姐姐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回去客栈，很快就回来。”说着，她转身便往回走。
　　晋王一把拉住她，“什么东西？我帮你回去取。”
　　“排风，你身上有伤，不如让晋王爷帮你回客栈拿。”穆桂英在一旁附和道。
　　排风垂着头沉默不语，半晌，她低低地说：“是……是一块蝴蝶形的玉佩。”
　　“好，你和穆姑娘在这里等我。”晋王理理她的鬓边发丝，指尖，是无尽的疼惜与爱护。他望望一旁的穆桂英，说道：“穆姑娘，请你帮我照看排风。”
　　穆桂英点头应允。
　　晋王转身欲走，却被排风扯住了他的衣襟。
　　“怎么？怕我寻不回你的宝贝玉佩？”晋王呵呵一笑，半开玩笑地说道。
　　排风双目莹莹，她点点头，复又摇摇头。晋王轻勾一下她凝脂的鼻尖，“放心，我一定会找你的玉佩的。你仔细想想，玉佩可能落在客栈什么地方了？”
　　排风松开扯住晋王衣襟的手，侧头微吟片刻，摇头说道：“我也记不起到底丢哪儿了，要不我们一块去找吧。”
　　“可是你身上有伤……”
　　“没事。”排风像脱兔一般向来时路轻跃而去。
　　晋王无奈地摇摇头。
　　“王爷，不如让她和你一块去吧。”穆桂英见适才二人眉目间情意流动，笑着说道。
　　晋王取下肩头的书袋递与穆桂英，走到排风跟前，轻敲她的脑门，“傻丫头，你想去哪里呢？去客栈的路应该往这边走呢。”晋王指着东边长满梧桐树的长街说道。
　　排风失落地应了一声，随着晋王朝东走去。
　　望着二人牵手的背影，衣袂飘飘，穆桂英暗暗赞道：一个是儒雅潇洒的小王爷，一个是清丽机灵的富家小姐，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
　　淡淡的月光，如水倾泻，铺了一地。
　　转过街角，排风放慢了脚步。她扶住额头，无甚气力地说道：“王爷，我有点累。”
　　晋王叹了一口气，略带责备地说道：“早说过我一个人去行了。你还是回去和穆姑娘一起等我回来吧。”
　　排风抿唇点点头，随后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的尽头。
　　她并没有往回走，而是迅速钻入一条青石小巷，向丞相府急奔而去，顾不得身上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