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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花已睡,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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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已睡,夜未央。
怀中,红袖香冷。他静静地看着她,眉目缱绻如画,那般秀雅清丽,他恍如置身梦中,也许她只是一时睡着了吧……
指尖,穿过她轻柔的秀发,那是他未曾有过的温柔。
情不自禁,发青的薄唇,吻上她的额头,如花瓣,随风轻轻飘落草叶尖……
手,不住地痉挛,钢针扎刺般地疼痛。怀抱着她,满脸痛苦的他,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她,处心积虑,一心只想杀他,可是,为什么自己对她却全无恨意?
这条命,本是她所救,就当是还与她了吧。
他从怀中取出那对玉蝴蝶,莹润碧透的千年古玉带着他的体温。
他将玉蝴蝶轻轻放入她的掌心,浅握她的双手。脸颊,厮磨着她的冉冉云鬓。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一声深深的叹息,载满尘世太多的疲惫……
浮生如梦,天涯倦旅,回首经行旧时路,拥卿无语对残烛,荣辱零落一身秋……
灯影重重,眼皮下,她的眼珠微微一动。
适才,她以“龟息功”闭气停息,原谋算着在她自杀的假象下,耶律皓南定会放松警惕,到时就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却未曾想如今被他抱了个满怀。
躺在他宽阔的胸膛里,听着耳畔他粗重的鼻息,她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柔。
她纳闷,这个邪如鬼魅的男子不是恨不得杀死她么?
忽地想起刚才他的狠厉之色,他剥落她身上金丝甲时的粗暴,排风的心中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暗责自己何以会产生这般温柔的错觉?
她微眯双眼,瞥见那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怀中的人儿身子一动,皓南睁开眼睛,但见眼前寒光一闪,排风手执匕首,一双妙目狠狠瞪着他。
一瞬间的惊喜,却又立即被尖刀如霜的白芒划破。
她本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杀他,却在望见他灼灼目光的那一刻将匕首悬在了半空中。
一恍惚的失神,最终,匕首还是刺入了她刚刚倚靠的胸膛。
她的手一颤,心头无端地一阵疼痛,她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胸口,锐痛难当,鲜血汩汩而流。
他低头望望匕首,复又缓缓抬头望着她,目光悲戚,浓烈的酸楚在心中翻涌。
嘴唇微动,他错愕地张着嘴,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
“你……原来你装死!”沉默许久,皓南拧着眉头,狠狠地吐出这几个字。
匕首所刺偏离了心肺要害,伤口也并不深,她不明白为何刚才将匕首插入他胸膛的那一刻自己的手腕会发抖?而心头却又忽地仿似被利刃扎了一般的疼。
“刚才我装死的时候,感觉背部有一股内力注入体内,你是不是想救我?” 排风咬唇低低问道。
皓南神色黯然,他冷冷自嘲。他以为她死了,他放弃生的欲望,愿意与她黄泉作伴,可是,这一切只不过是她天衣无缝的计谋。
匕首,扎在身上,疼痛难忍;可是,还有一把更锋利的刀子,无影无形,刺得他的心千疮百孔。
“你别自作多情了,你死了,我就没了解药……”他早已习惯了伪装。
他冷冰冰的话语浇灭了她心中刚刚萌生的柔情。
“耶律皓南,只要你交出解救杨家的证据,我就给你解药……”
她终究不忍杀他。
可是,她的苦心,他不懂。
曾经,清悦如银铃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像一条隐形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他的心,痛得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烧痛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紧咬着牙关,他拔出了匕首。
血,有如泉涌。皓南伸手按住伤口,身子摇晃。刀尖,血色淤黑,显是淬了剧毒。
他惊愕,悲愤万分。
僵硬的肌肉牵起一抹冷笑,“你……你真的……那么恨不得我死?”
他的目光,冰冷如刀,瞧得她的背脊发凉。
排风垂下头,半晌,缓缓说道:“只要你以后不再滥杀无辜,我可以救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有些乱。
胸口,隐隐作疼,适才那一掌,因金丝甲的保护减去了不少力道,却依然让她受了不小的伤。
排风抚着伤口,语意深长地说道:“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以后你不再干坏事,我就救你。”
顿了一顿,她又接着说道:“你快点交出证据啊,我就给你解药。褚玉仙草乃是剧毒之物,不出三个时辰,就会让人毙命的。”
她的眼眸中,流露着一丝关切,她很希望听到他愿意改过自新的话语。
可是,她失望了。
皓南忽而放声大笑,眸子里点着水一样的幽冷。
“你认为今时今日我还会相信你么?”皓南冷冷地嘲讽道,“你先给我解药,否则……一切免谈。”
他从来不受人威胁,生命攸关时刻亦然。
因为他明白,证据一旦到手,他就没有了利用价值。况且,她的身上根本就没有解药!
她又在骗他,她也只不过是一个阴险卑鄙的小人!皓南的心中无限凄凉,心死如灰。
好,我死了,也要拉着你们杨家人一起陪葬!他心中暗暗发狠地说。
额上,青筋浮起,黄豆大的汗珠密密渗出,他正忍受着万蚁噬心的痛苦,脑袋似要炸裂开来。
没想到他如斯执拗,她不知道是该恨他的心狠手辣,还是该疼惜他的倔强不屈?
她幽幽一叹,目光低垂。
蓦地,眼前一亮,她发现了那一对玉蝴蝶。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细细摩挲着玉蝴蝶,浅浅吟哦着玉上的两句小诗。
那是《诗经》里最动人的情诗,沧海桑田变幻,早已被红尘里的痴男怨女咀嚼了千遍万遍,却依然不曾褪色。
她的心中,疑窦丛生。
“这块玉蝴蝶是你的吗?”排风轻声询问道。
皓南的神色怪异,他默不作声,最终点点头。
“你怎么会有跟我一模一样的玉蝴蝶呢?” 排风追问着,她隐隐感觉这其中有她所不知道的缘由。
皓南的目光空茫,寻不到焦距。视线,在她的身上久久停驻,仿似穿过了她的身子,投向了遥遥时光。
他没有回答她。他转过脸去,不愿再看她,因为,看着她,他的心,很痛。
“你快告诉我啊,你怎么会有这只玉蝴蝶?” 排风哀求道。
许久,他缓缓问道:“你的玉蝴蝶是怎么来的?”
“满月时姨娘送的啊,上次好像跟你说了的。”又想起了汴京外他衣带飘然的身影,排风的心头漫过一种难以明说的伤感。
他合上眼睑,一声长叹,讪讪道:“送你玉蝴蝶的姨娘,就是我娘亲。”
原来如此。排风侧头凝思,似在努力回忆什么。
忽然,她的眼中闪动着欣喜之色,惊呼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喜欢吃金丝桂花酥的表哥!原来你还没死,爹爹和娘亲都以为你死了!”
她抓着他的手,好似亲人久别重逢般眉花眼笑。
皓南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她。表哥?他成了她的表哥!
他哭笑不得。
排风的思绪飘回了深久的儿时旧梦。
洞庭青草,波光滟滟。
皎皎的月光下,一个小女孩啃着香脆酥甜的桂花酥,娇滴滴地问道:“娘亲,以后我们每天都拜祭姨娘、姨父还有那个小表哥,好不好?”
“冰儿,为什么呢?”娘亲疑惑地问道。
“因为那样的话,冰儿每天就有桂花酥吃了。”小女孩天真烂漫地回答,无邪的笑容像清晨淌着露水的花瓣儿。
娘亲用手指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尖,宠溺地笑道:“原来我们的冰儿是一个小馋猫哩。”
娘亲将她柔柔地抱在怀里,跟她讲着姨娘一家的故事。她知道姨娘一家都是好人,如果当初不是姨娘帮忙,娘亲就会被迫嫁给别人,就不会跟爹爹在一起了。还有那个小表哥,爹爹和娘亲都夸他好聪明、好懂事,小时他还经常抱着自己玩呢……
可惜,好人不长命,姨娘一家不幸得了重病,都病死了。
她还模模糊糊记得娘亲当时那越说越哽咽的话语,还有脸上那阴郁的神色。
每年的清明、逢年过节,爹娘都会斋戒三天三夜,虔诚祭拜,而供品上,也一定少不了小表哥最爱吃的金丝桂花酥……
排风的眼中氤氲起一团雾气,想起从前天伦融融的幸福,她总是忍不住地伤感。
半晌,她收起伤悲,抬袖擦擦眼角的泪水,柔声地说道:“表哥,你答应我以后不再害人了好不?如果你想做官,也可以做大宋的官啊。你那么聪明,一定可以做宰相的。”
她的目光,如水温柔。
皓南呆呆地看着她,一声表哥的轻唤,早已令他五内翻腾。
“我……我……”他嗫嚅半天,不知如何作答。
神思恍惚间,穆桂英和晋王已推门而入。
排风的脸,苍白。见她抚着胸口,晋王焦急地询问她伤势如何。又发现她身上,只穿了薄薄一件单衣,他的心中怒火顿起,狠狠瞪了皓南一眼,又迅速脱下袍子给排风披上。
排风依然倔强地撒谎说没事,她将袍子还与他,从被褥下取出自己的蓝色衣衫穿上,脸尴尬地一红。
皓南的心中,一阵酸楚。
穆桂英的剑尖直指他的咽喉,她再三逼问他交出解救杨家的证据。
皓南一挑眉,牵起嘴角孤傲地一笑,一字字地道:“证据没有,要命一条。”
哀,莫大于心死。
他的心中,是比黑夜更浓厚的悲戚。
他知道排风没有准备解药,真没想到,原本热热闹闹的洞房花烛夜,竟是他耶律皓南的死期。
他神色木然,笑声凄寒,一种透到骨子里的寒。
“穆姐姐,让我劝劝他……” 排风说道。
“他这种人如果听劝就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耶律皓南,你赶紧交出证据,否则,别怪我无情!”穆桂英打断了排风的话语,正色说道。她的手腕一抖,剑尖又向皓南的咽喉近了半寸。
排风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穆桂英的剑尖,离他的肌肤只差分毫,稍有闪失,他便会毙命。
“你快点交出证据啊,要不然你真的会死的。”排风蹙着眉头,异常焦急。“你交出证据,我就给你解药。”
皓南摇摇头,他非常明白,交不交出证据,都是死路一条。且不说排风身上没有解药,就算有了解药,以他现在这般重伤在身,穆桂英也定然不会放过他。
他太了解师妹的性格。
师妹?他突然觉得这两个字好刺耳,他跟她之间根本就没有师兄妹之谊。
他将身子往后软软地靠在床栏上,摇头道:“你们先给我解药,我再给你们杨家的证据。”
对于排风,他终究抱了一丝希望。
“好,我现在就给你解药。”排风点头铿然应声,准备去拿解药。
晋王一把拉住了她,“排风,不必给他解药了,我自有洗脱杨家罪嫌的办法。”
他向穆桂英使了一个眼色,疾步出门。
他瞧出了排风眼中的那一抹柔情,他不想给那个隐隐给他威胁的男子任何生的机会。
排风没有去拿花囊里的解药,穆桂英和晋王都在提醒她不应对这个杀人如麻的男子心存仁念,尽管他是她的表哥。
她看着他的痛苦一点点加剧,她的心,隐隐作疼。
她很想去扶他,去终究没有伸出手。
不出一柱香的功夫,晋王提了一个书袋进来,神采飞扬。
书袋有些沉,“这就是救杨家的证据?”排风有些疑惑。
“看看就知道了。”晋王故弄玄虚。
书袋中没有别的,只是一封封空白文书,每一封都盖了丞相府的印章。
穆桂英皱着眉头,摇头道:“这些空白文书,怎么救得了杨家?”
排风的眼睛一亮,呵呵笑道:“穆姐姐,如果从满朝文武大臣的府中,都搜出了通敌叛国的文书,你说皇上他会怎样?”
她向晋王投去赞许的目光,他如饮琼浆。
穆桂英琢磨片刻,终于明白了玄机。她恍然大悟,钦叹晋王的才智计谋。
“既然救杨家的证据已有了,那他就没有活在世上的必要了!” 穆桂英提剑向皓南刺去。
排风眼疾手快,格开了穆桂英手中的剑。因为一运气,牵动了筋骨,她捧心蹙眉,面有痛苦之色。
皓南的心一揪,那一掌,他出手太重,真不知她伤势如何。
他望一眼那碎了的金丝甲,脑袋兀自晕眩。
他看着晋王搀着她,泪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潸潸而下。
“穆姐姐,饶过他吧。”排风恳求道。
“排风,你别太善良了。死在他手下的人,何止千万?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穆桂英喋喋数落着他的罪状。
排风垂下眼眸,心中一片凄惶。
许久,她抬起头,目光迷离地望着他。她宁宁神,凛然道:“穆姐姐,你说得对,他这种人不值得可怜。他害死了边关那么多将士,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为惜。他现在中了我的褚玉仙草的毒,不出三个时辰,就会毒发身亡。这样远比一刀杀了他更为残忍,让他好好尝尝万虫噬心的痛苦!”
她冷冷一笑,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一字字,一句句,冷如冰,利如剑,剥离着他的灵魂……
心,刀绞般的疼痛,痛得他无法呼吸。
看着他饱受痛苦的模样,穆桂英的眼中满是讥讽,她听从了排风的建议,让他尝尝活着比死更难受的滋味。
“我们赶快回大宋吧。”穆桂英说道,提剑向门外走去。
晋王拉了她的手,她的脚步,但觉灌了铅一般,迈不开步伐,只呆呆地由晋王牵引着。
她回眸,眼中泛着朦胧的泪光,似有千言万语要与他说,却什么也没有说……
她出门,身后是他凄凉绝望的目光……
四肢百骸,锥钻般的疼痛。他的脸色,惨白,浑身无力的他,但觉死神一步步向他靠近……
玉啼金泣灯影暗,独抱凄悄怅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