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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烛光,忽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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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一声,皓南轻轻推门而入。
适才周旋于宾客之间的春风满面已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脸温润如水的平静。
水红纱幔随风轻轻飘动,他的新娘,便置身于这一片梦幻般的红云中。
脚步,沉稳、矫健,一步步向她靠近。
排风的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阵紧张,她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怦怦心跳。
她的心,竟然莫名其妙地慌乱!
如此状态,何以应敌?
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绞弄着丝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快速镇定下来。
一股淡淡的酒味,芬芳,却并不浓厚。
他的脚步声以及身上淡淡的酒气早已告诉她:他并没有像自己期盼的那样喝得酩酊大醉。
她感觉到这个浑身散发着深海般冰冷气息的男子在她身旁慢慢坐下。
“桂英,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夫妻了。” 话语中,没有太多喜悦。
一整天,他都忙于应酬,无暇分神。可是,当他跨入洞房的时候,他的心头,弥散开一种复杂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
是一缕幽幽的遗憾吧?还是一丝被命运玩弄的无奈?……
人前风光无限,可又有谁知他亦有那不得已的苦衷?
他的眼中,掠过一阵悲凉,但这目光只是一瞬,随即隐没。
他嘲笑自己何以会在这大喜之日徒生伤感?
他应该高兴才对。
不是吗?与穆桂英的姻缘,是上天注定的,连老天都在暗暗助他光复北汉。
他的嘴角扯起一抹微笑。
只要桂英今后安心做他耶律皓南的妻子,他定会好好尽他丈夫的责任——他对自己如是说。
他轻轻掀开喜帕。
他定睛看着他的新娘子,身子一震,满脸错愕,失声惊呼:“是你!”
没想到,喜帕下是那张连日来萦绕于梦中的脸庞。
他一惊,一喜,如坠迷梦……
可排风的眼中,全是凌霜傲雪。她手腕一抬,“嗖嗖嗖”三声,三枚梅花针已向皓南射去。
美梦,来不及细赏,却已被银针狠辣辣刺破……
皓南大骇,侧身险险避过突如其来的危险,冷汗涔涔。
他看着面前这个红光映照下的女子,他的眼中,尽是煞气!
胸中,怒火翻腾,汹涌如海潮!
他曾那么地庇护她,可是她却……
“杨排风!你……” 话声狠厉,却一时气结。
排风冷哼一声,杏目圆睁,咬牙切齿道:“你这种人,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他气愤难当,伸手向她的肩膀抓去。
她不闪不避。
“啊——”的一声惊叫,皓南霎时脸色惨白,他的左手,不停颤抖,酥麻无力,灼痛无比。
“你中了褚玉粉的毒。毒粉会穿透你的皮肤,渗入血液,再扩散至全身。用不了十二个时辰,你就毒发身亡。” 排风冷冷地说道。
她的每一字、每一言,如细针般钻刺着他的耳膜,心,如坠冰窖。
他的手,立刻肿胀起来,摊开掌心,但见黑气隐隐。
他忍着剧痛,缓缓站起身。他冷冷地看着她,目光中是一种彻骨的寒。
一声锦帛撕裂的声响,皓南扯落一大片帷幔,覆于右手,掌风凌厉,向排风袭去。
她从枕下摸出匕首应敌。
纵然他只手进攻,她依然不敌。她的手腕,被他钢钳般的手紧紧扣住。他红着眼,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强,她感觉手快要脱臼了。
她疼得滚出眼泪。匕首,从手中脱落。
接着,狠狠一掌,打在她胸前。
那一掌,下足了力道。莫不是她穿了金丝甲,只怕此刻她早已是筋脉尽断。
她匍匐在红香软被中,嘴角,渗出鲜红的血丝。
她慢慢支起身子。凤冠,掉落,青丝千缕,遮住了她大半苍白的脸。
明晃晃的尖刀,在她眼前晃了晃。
“快点交出解药!否则,让你生不如死!” 皓南恐吓道,话语比刀更寒。
排风用手擦干唇边的血丝,讥讽一笑,“笑话,我要来杀你,还会准备解药在身上么?”
尖刀逼近脖颈,几缕乌黑的发丝飘落。
她侧目看着他,那是一张愤怒狞恶的面孔,足以令人呼吸停顿。
她昂起头,凛然道:“要杀就杀。杨排风死不足惜,能拉着堂堂大辽丞相一起垫背,死而无憾!”
说着,她闭上眼睛。
他的心中又是一阵悲愤袭来。
刀影幻飞。
轻合着双眼,她依然可以感觉得到那刀光,一重又一重。
霞帔,碎成了碎片。
他看见了她身上的金丝甲。
他冷冷一笑,满是嘲讽。
他曾经像疼小妹妹地骄纵着她,他还曾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将来有个好归宿,他还曾去帮她试晋王……
可是,他错了!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她居然狠心下毒,她居然恨不得与自己同归于尽!
她一心一念只想着杀他!
他忘了他们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
他恨自己对她的仁慈!
用力一挥,匕首颤巍巍地钉入香衾中。
他粗暴地剥去她身上的金丝甲,然后运气发力,震碎了另一个男人送给她的护身符。
他纵声大笑,笑声森寒、凄厉。
她,禁不住浑身颤抖,胆战心惊。
他掐着她的粉颈,恶狠狠地威胁道:“我没什么耐心。如果你再不交出解药,就同这金丝甲一般下场!”
她的呼吸困难,面呈痛苦之色。
她只觉得面前这个男子,比魔鬼更恐怖。
他的额头,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没入红绡,浸开一团团妖艳。
褚玉仙草的毒,令他的手,锥钻般疼痛。每一次发力,这毒便加速在体内的游走。
他必须让她快点交出解药,否则,他只怕自己支撑不了多久。
他忽然松开了手,因为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色。
“识相的赶快交出解药,我可以饶你不死。”皓南阴恻恻地说道。
适才被皓南掐得几乎快要窒息,排风连咳几声,胸间起伏不定。她只觉得脑袋有些麻木,待气息稍微平顺,她眉毛一挑,依然倔强地说道:“解药我没有。不过你也别紧张,把手砍了不就行了?”
他,已忍无可忍。
忽然,他的目光变得柔和,指尖划过她的脸庞,他笑笑,“很好,很好,我死了,你也得陪我一起死!”
他改变了策略。
捏着她吹弹可破的脸,他笑得诡异莫测。
“你想干什么?”排风颤声道。
他欺近身子,柔声说道:“快点交出解药,不然我让你比死更难受。”
话语虽然柔和,却依然透着寒。
褚玉仙草的毒,若是经由皮肤渗入体内,扩散的速度并不快,须得八九个时辰,毒气方能攻心,彼时,大罗神仙也束手无策。
她原以为,只要他手上沾上了毒粉,奇痛难忍,她定可以趁机降住他。可是,她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男子的忍耐力。
他粗重的鼻息扑面,她不得不采取最后一招。
一咬牙,她磕破了口中的毒囊。
她的目光迷离,嘴角鲜血直流,无力地倒下。
一切来得太突然。
他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甚至忘记手上的剧疼。
半晌,他回过神来。他的手,颤抖着,去试她的鼻息,再去搭她的脉搏。
鼻息全无,脉搏停止,她已气绝。
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刀绞似的疼痛,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惊慌失措,吃力地抱起她,将她轻轻搂在怀里,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丝。
“排风,你醒醒,醒醒啊!” 他轻拍她的脸颊,喃喃唤着她的名字,他试图唤醒她。
只要她交出解药,其它的事情,他都可以不追究的。
你为什么这么傻?他碎碎念叨着。
他掌心加运内劲,抵住她的后背,他在做最后一丝努力。
可是,这只是徒劳。
怀中的她,双目轻合,如安睡一般,娇美、恬静……
汴京城外,清溪碧草,她也是这般娴雅幽贞地睡着的……
那一刻,他才发现,原来失去她,心竟是如此地疼痛,如活生生地被人撕裂开来一般,鲜血淋漓……
他的目光空茫,一滴滚烫的泪,滴落她的脸庞,炙烧着她的肌肤。
掌心,淤黑。
他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她的脸颊,她的唇……
他的手臂忽地一紧,紧紧抱住了她。
就这样抱着她吧,直到生命的终结……
在断臂与死亡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今生,他活得太累。
生若无欢,死又何惧?
他逼死了她。
师父,对不起,皓南逼死了你唯一的爱女。
烛光,忽明忽暗,照不暖孤月的冷芒……
他想起了山野农家初见她时的第一眼:她掀开门上的帷幕,端着药碗,温柔的目光,像三月的暖阳……
客栈小院,她清雅出尘,一曲《楚歌》令他追忆往昔……
碧潭湛湛如烟,她清濯纤足,机灵可爱……
相识的一点一滴,纷至沓来,如蝴蝶一般,在他的眼前翩然飞舞……
他的目光,穿过流光的沧桑。
融融的春日里,一个九岁的小孩,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在草间嬉戏。小孩捉住了一只威武的蛐蛐,他将蛐蛐儿合在手心,贴在婴儿的耳旁让她听它响亮的叫鸣,她粉嘟嘟的小脸蛋立即绽开无比可爱的笑容……
往事如烟,尽归泥尘……
再说穆桂英在城外树林寻得晋王,等候许久,晋王才悠悠转醒。
他扶着昏沉的脑袋,四处搜寻排风的身影,心中升腾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没有发现排风,却看见了穆桂英。
他一个劲儿地追问着穆桂英到底发生了何事,终于他弄清了状况。
“快把锦囊交给我!”晋王命令道。
穆桂英犹疑不决,因为排风交待于她,不到子时三刻,不得拆开锦囊。
“快把锦囊拿出来!”晋王剑眉竖起,怒喝道。
穆桂英最终听命于他,从袖中取出锦囊,递与他。
他颤抖着双手,急忙拆开锦囊,借着淡淡的月光,他看清楚了纸上的字迹。
他的脸色骤变,懊恼不迭。纸片,无力地从他的手中飘落。
他呼喊着排风的名字向城中狂奔而去。
穆桂英惊诧地看着这一切,她弯腰拾起纸片,心中猛地一惊:自己怎么这么糊涂?竟那么傻傻地被排风骗了!
原来,那锦囊中,并无什么奇谋妙计,只是赫然几行字:“若子时三刻未归,吾已身死,请速回大宋,以避耶律皓南追杀!”
穆桂英呆呆地望着手中字条,后悔不已。
排风,你太傻了。她喃喃自语道,追晋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