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尘缘》月映

23、第二十二章 红烛高照，

　　婚礼热热闹闹地如期举行。
　　鼓乐齐鸣，贺客盈门。烟花和爆竹，在夜空喧嚣地绽放，绽开漫天繁华，一树树，璀璨、夺目，却又转瞬消逝，零落如星、如雨，寻不见半点影踪。
　　婚礼由萧后亲自主持。皓南身穿大红喜服，谈笑间意气风发。
　　觥筹交错，玉壶光转，皓南精致的面庞上漾着浅浅喜悦。他穿梭于满室宾客间，忙得不亦乐乎。
　　与前厅的喧腾热闹相比，相府地牢清冷至极。一柄壶，两碟小菜，两名狱卒正猜拳喝酒。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蓝衣婢女端了美酒佳肴款款而至。
　　酒香，醇厚浓烈；羊肉，鲜肥可口，让人不禁垂涎三尺。
　　蓝衣婢女将酒菜置于案桌，盈盈一笑，示意狱卒享用。
　　美女美酒当前，狱卒惊呼着府中怎生来了如此一位俏丽的姑娘，轻薄调笑。
　　蓝衣婢女只微微浅笑，不答一语。斟上两碗酒，看着二人咕噜噜喝下。
　　酒落肚，狱卒很快迷糊糊地倒下。
　　取下狱卒腰间的钥匙，蓝衣婢女直奔关押晋王的铁牢。
　　“排风！”晋王惊喜过望，将排风一把拽入怀中，连日来的担忧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原本阴沉的暗室，此刻也但觉霎时春光灿然。
　　排风俏脸微红，挣开晋王的怀抱，急忙说道：“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拉着他的手，急匆匆地逃出丞相府，奔至城外。
　　暮春的夜风，透着点点凉。
　　淡淡的月光下，排风的容颜，几分憔悴，几分忧愁。看着她紧蹙的眉头，晋王心中柔情顿起，伸手抚摸着排风的脸颊，满是怜惜地说道：“排风，你受苦了。”
　　排风微微抬起头，迎上他深情的目光，挤出一丝笑容，摇头道：“我没事。”
　　别过脸，排风转身望向上京城内。烟花，满天飞舞，奇丽不可方物，将黑蓝的夜空衬托得更加深沉、寂寞。
　　“王爷，排风还有要事要办，你在这里等我。” 排风凝注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缓缓道。
　　“你要去刺杀耶律皓南？” 晋王皱眉问道，他太了解排风的性格。
　　排风紧咬着下唇，默然不语，半晌，她重重地点点头，一字一顿道：“我要救杨家，我要救穆姐姐。”
　　“可是你根本就不是耶律皓南的对手，你去根本就是送死！”晋王扳着她的香肩低吼道，“我不会再让你冒险的。”
　　可她的心意已决，他的劝说无效——出身将门，十余年的忠义熏陶，早已造就她刚强不屈的性格。
　　他从她璨璨如星的眼眸中读出了强烈的死志。
　　无奈，他只得趁她不备，点了她的穴道。
　　“排风，救人的事情就让我去吧。”修长的手指划过粉颊，晋王深深凝望排风一眼，转身向城内走去。
　　“王爷，你快解开我的穴道，你去找耶律皓南很危险啊……”排风被封了穴道，动弹不得，只得在他身后一个劲儿地哀求。
　　“你的穴道两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晋王不理会排风，淡淡抛下一句话。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万一有坏人来了怎么办？” 排风心中着急万分，十个晋王也不是耶律皓南的对手，她怎可眼巴巴地任由他去犯险？
　　“这里到处黑漆漆的，很吓人。你解了我的穴道，我听你的话好不好？我不去刺杀耶律皓南了好不好？” 排风一个劲儿地说个不停。
　　晋王终于停下了脚步，回望了一眼排风。
　　“王爷，你解开我的穴道，我听你的话，在这里等你回来，好不好？” 排风乖乖地向他妥协。
　　晋王无奈地摇摇头。
　　树影斑驳，有如鬼魅。风中，隐隐约约夹杂着野狼的嘶号。
　　说实话，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郊外，还真担心遇上啥歹人或者野狗野狼。
　　深吸一口凉气，思量片刻，他回到排风跟前，说道：“那你要说话算数，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
　　他的心，总是太软。
　　排风满口答应，“好，说话不算数是小狗。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他轻笑，解了她的穴道。
　　她乖乖听话的样子像一只温顺的小绵羊，让人忍不住地怜爱。
　　轻轻的一个吻，如三月的微雨，点上她的额头。
　　他的心中淌过一丝甜蜜，这丝甜蜜在他转身的那刻化成眼中的坚决：一定不能让她失望。
　　步伐，沉稳持重。却不曾想，刚走得几步，脑后一记闷棍，脑袋嗡嗡作响，他昏倒在地。
　　她俯下身，白玉般的纤手理了理他鬓边的凌乱的发丝。
　　“对不起，王爷，排风不能让你去冒险。你的好意，排风铭记在心。如果排风能回来，一定好好报答你的恩情；如果排风回不来，那就只有来生再报了。”
　　冷光相射，披一身清冷的月光，她如飞燕般朝丞相府奔去。
　　吉凶未定，但听天命。

　　红烛高照，宝帐低垂。洞房内，金光溢彩，一片奢华旖旎。
　　穆桂英如木雕泥塑般坐于床头，喜帕下是一张冷漠无情的脸。
　　翠黛，描不去纠结眉间的恨意；胭脂，化不开凝结面庞的寒霜。心已死，只怕此生将心似槁木，再无半点欢乐可言。
　　叹老天捉弄，爱侣硬生生分两端，而毫无情意的两个人却又强拧在一块。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有缘无分么？
　　沉寂的空气里，一声不甘于命运却又不得不向命运低头的叹息……
　　神思恍惚间，一袭淡蓝轻衫穿窗闪入房内。
　　“穆姐姐——”排风轻声唤道。
　　“排风！” 穆桂英掀开喜帕，惊道：“你怎么会来这？”
　　“长话短说，你快把喜服换下来。” 排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解下蓝色衫裙，说道：“晋王现在城南树林，你去找他，至于这里的事就交给我吧。”
　　穆桂英打量着面前这个纤秀的女子，已然明了她的所欲所为，她蹙起秀眉，连连摇头道：“排风，你走吧。只要我跟耶律皓南成了亲，明天他就会把证明杨家清白的证据交给你们，这样，宗保和杨家就会平安无事了……”
　　说起宗保，她原本黯淡的眼眸泛着点点眷恋的光彩。
　　“难道你真的忍心舍下宗保大哥？” 排风反问道。
　　穆桂英怔了一怔，神色黯然，她垂下眼眸，喃喃叹声道：“只要能救宗保，无论做任何事情我都心甘情愿。”
　　“要救宗保大哥和杨家，也并不是只有嫁给耶律皓南一条办法。”排风的脸上现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她握着穆桂英的手，说道：“穆姐姐，你和晋王在城外等我，我自有办法对付耶律皓南。”
　　秀眉一展，随即却又蹙得更紧，穆桂英生疑道：“你真有办法对付耶律皓南？排风，你别撒谎了。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嫁给他，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穆姐姐难道不知道排风是天下第一才女么？我十四岁的时候仅用了十天就破了开封府三个月都破不了的库银失窃大案，小小一个耶律皓南，又算得了什么？”排风冷哼一声，一脸狂傲与鄙夷之色。
　　“可是……” 排风的自信满满，依然打消不了她心头的担忧。师兄是什么人她很清楚，让排风独自面对这么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万一她失手了，不但性命不保，只怕到时惹恼了耶律皓南，用成亲交换杨家周全的事情也一并做休。穆桂英忖思着，精明如她，并不会被排风一两句夸词所蛊惑，她追问道：“那你用什么方法来对付耶律皓南？”
　　排风嘿嘿一笑，灵动的眸子里闪动着慧黠的光芒。她眼珠滴溜溜一转，故弄玄虚地道：“天机不可泄露。”
　　穆桂英不置可否。
　　见她迟疑不决，排风双手负于身后，转身悠然在房内踱着方步。她用一种异常骄傲的口吻说道：“穆姐姐，你要相信我，我这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号可不是吃素的。”
　　言语中，微微一丝愠意，似在责怪穆桂英对她的轻视。
　　“时间不多了，穆姐姐，你快将衣服换下。” 排风回转头催促道。
　　虽是身在草莽，排风的事迹之前倒也略有耳闻，加之心有不甘，穆桂英最终选择了相信她。
　　排风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锦囊，塞入穆桂英手中，吩咐道：“晋王性情冲动，怕他碍事，我把他打晕了，你到时好生看着他。这个锦囊，你先拿着，如果子时三刻我还没回来，你再打开，依锦囊行事。” 说完，她向穆桂英抱以一个恳切、坚定的眼神。
　　“那好，排风，你自己小心。”穆桂英收好锦囊，跃窗而出。
　　看着那抹红色丽影渐渐消失在黑沉沉的暮霭中，排风长吁一口气，心下一片茫茫然。
　　抬头望见那一弯浸着冷光的上玄月，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什么妙计在胸，什么天下第一才女，刚才的自负与狂妄，只不过是伪装，只不过是为了让穆姐姐可以安心地离开这丞相府罢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抹阴郁。
　　慢慢地走到雕花牙床前，她戴好凤冠，穿上霞帔。
　　凤冠，珠玉灿灿；霞帔，描金绣凤，一身华丽的她，宛若春日里绽放的芍药，娇艳无双。
　　不着粉黛，依然是世间最美丽的新娘，愣是无情也动人。
　　花梨大理石的案桌上陈设着一只斗大的汝窑花囊，插了满满一囊玫瑰，猩红、妖艳，异常扎眼。
　　排风将几茎开着淡紫色小花的小草插入花囊。那几笔枝叶，细细长长，清瘦纤弱，在玫瑰的映衬下毫无颜色。
　　有些毫不起眼的东西，有时却有大用途。排风轻轻一笑。
　　无数红褐色的细小粉末洒满喜服，排风小心谨慎地用纱巾轻抹，那些粉末便融入了霞帔的纤维中。
　　接着，她将随身携带的匕首藏于鸳鸯枕下。刀尖，淬了褚玉仙草的毒汁。
　　做好这些事情，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盒中安然躺着一粒毒囊。
　　她平静地将毒囊含入口中，以防万一。
　　一方喜帕罩上头顶，排风冷然坐于床头，静静地等待他的到来。
　　屋外，鞭炮声声，和着觥筹交错之音；屋内，龙凤烛时不时地爆开明亮的灯花，淌下点点蜡泪。
　　洞房花烛，本应是喜庆至极，可是今夜，这洞房内，没有欢愉，空气中游离的只有冰冷冷的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