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间留不住》林嘉薇

2、贰 今日起

　　今日起了个大早，不多时便听得有姑姑来传，说待会要描像，让我们自个儿先做好准备。
　　描像想来定是要描个仔细模样，瞧瞧是否生得标致、端正。宫里的那些人，左右不过想着不能选些歪瓜裂枣入宫，不仅不能辜负这千挑万选的工序，日后也不能损了皇家的颜面罢了。
　　思来想去，我还是浅浅的扑了层粉，又用远山黛描了眉，抿了口脂，从包袱里挑了件素色的衣裙搭上。望着镜中看起来一派端庄自持的样子，我不由得笑出了声。
　　我几时有过这般模样？
　　阿娘之前时时说我少了点大家闺秀的味道，想来便是现下这般端得一派岁月静好、波澜不惊的样子。可从前我心里都不住事，又如何做得出这个样子呢？

　　描像的地儿在江月殿，离东四所并不远。现下日头刚起，走快了免不得要生出汗珠，花了妆便不好了。反正现下时辰尚早，我便悠悠的走了过去，想着正好也看看这宫里的景致。
　　“白姐姐！”
　　这声音有些熟悉，我略微侧首，却瞧见身后一抹粉色的倩影。
　　这女子粉容香腮，脸上笑涡浅浅，十分明媚。
　　原来是之前在秀队里结识的一位姑娘。
　　我认脸的本事一向好，颔首便回道：“杜妹妹。唤我昔薇便好。”
　　“昔薇。”她点点头，便极快改口。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里透出羡艳之色：“几日不见，你今日看起来愈发冰肌玉骨，更像神妃仙子了多些。”
　　“你快别取笑我，”我捂了嘴浅笑，瞧着眼前的桃面美人，“你不也像那含苞待放的芍药，自有一股娇羞春色在。”
　　“还是你的嘴更甜些。”
　　怀莺似乎很爱笑。一笑，两个梨涡便藏不住，像弯弯的月牙一样嵌在了她的笑容里，妩媚又明艳。
　　“说来，待会儿要去描像，我始终还是紧张多些。”她微微蹙了眉，面上喜色淡了许多，“若是被选上了，不仅自身受宠，还能举家同荣；可要是选不上，听他们说……有的会被送给那些王公大臣做侍妾，有的甚至会被充为宫女！之前尚书大人说这算得是个好去处，可……跟在皇上面前相比，这如何能叫做是个好去处呢？”
　　瞧着她忧心忡忡的样，我也软了声：“怎会，你容貌姣好，若是选不上，皇上的损失未免也太大了点。”
　　“我就说你嘴甜！”她又笑开了：“要是你也选上了，保不得皇上每天有多开心。”
　　我置之一笑，又挽上她的手，朝右边转去：“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江月殿内已来了些人，统共列了四队，中间均以屏风作挡，后头还有个回廊，似是休息的地方。
　　我本欲随便找个画师描像，想来技法虽有参差，却不至于过大。况且这样大的日子，想钻空子估计亦是无用。还不如听天由命，接受真实的结果。
　　这时，怀莺却突的拉住了我的衣袖。
　　“昔薇，我好怕……我好怕自己真的选不上，便不得不去面对自己不愿接受的结果。我怎么能够像尚书大人说的那样呢……我不能的。”
　　她边说边打颤，我实在不忍她如此，便宽慰地抚了抚她的背。想必是一时紧张，我便轻声安慰她，告诉她不必如此惊慌。
　　她却抖着手，从荷包里拿出了一支琉璃步摇，惊得上面的流苏一抖一抖。
　　“这是……是我娘当年留给我的嫁妆……如今……如今我……”
　　便伏在了我怀里小声啜泣了起来。
　　她已是连话都不能说清了，想来是害怕极了。我亦想到了她要说的要做的，却惊诧于为何她敢作出这样的举动。想了想，还是出声相劝：“不必把事情想得这样坏。况且你可知道，若是被人发现了，后果又会有多严重！你可有想过自己能承担哪个更多些？如果……”
　　“我知道的！”她出声打断我，“我一直都知道的……”
　　这样孤注一掷的做法，她明知道后果，可她还是要做。她既不说，我也不愿去细想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人人都会有自己不想说出口的事。
　　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我又何必去深究。
　　想到这，我只剩心疼了：“唉……那这样吧，待会我到各处去看看，哪个画师更滑头些，你去他那儿便可。我现下也无从帮些你什么大忙，还望你多生谅解。”
　　她缓缓抬头，愁苦面容中生出一抹感激的笑：“谢谢你，昔薇。”

　　描像很快，我坐在那不过两三刻钟，画师便告诉我可以了。行礼道谢后我便从隔门出来，想着到回廊上透透气，正好也等一等怀莺。
　　背后种了大片的爬山虎，从栏杆的空隙里钻出来，绿莹莹的，很是好看。又有坠下来的枝，我便拿扇子同它“打架”，倒也寻得了片刻的乐趣。
　　百无聊赖之际，却听得远处宦官高呼一声：“皇后娘娘驾到，迎——！”
　　原先还有些许生气的回廊转瞬之间只余紧张。我赶忙起身，又调整了下呼吸，随着其他人一起福下：“拜见皇后娘娘——”
　　很久之后，我才听见她轻柔的脚步声和衣裙拖曳过地面的声响。是那样的从容不迫，云淡风轻。
　　“起来吧。”
　　端庄又不失威严的声音。
　　宫中有令，不得以下犯上。因而我起了身也不敢抬头，平平望出去，只能瞧见皇后穿着一条雍容华贵的凤穿牡丹裙。
　　红色打底，暗纹作衬，彰显一派皇家气度。
　　“本宫左不过来随便瞧瞧，现下看来倒都挺好。日后若是进了宫，望各位也能如今日这般端得一团和气。皇上前朝事紧，切不可让他为此再生烦忧。”
　　我们再次福下：“谨遵娘娘教诲。”
　　她又带着温润笑意，朝着内殿去了。
　　“我原以为这皇后娘娘眼里容不得我们，是来给咱们下马威的。谁知道竟这样宽容温柔。”
　　“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岂会自降身份作出这等事。自然只将我们看作晚辈，过来提点一二。”
　　……
　　我细细听着面前着二人小声絮语，倒确实如此。
　　皇后娘娘威仪虽甚，却也不叫人不敢靠近。方才的模样，的确像自家的姐姐同妹妹讲道理，倒叫人心中少了些距离。
　　我正这样想着，里头传出的声音却打断了我的思绪。走近细听时，竟是皇后娘娘发了雷霆：“……竟出了这档子事！倘若传出去了，还叫我皇家颜面何存？来人，给我将这贿了物什的脏东西拖出去！”众人已是大气不敢出，她依旧怒意未消：“还有你们这群奴才，好吃好喝，倒养出一身惰性来了。监管不力，一并该罚！统统带到慎刑司去，往后能不能出来，便看你们自身的造化吧！”
　　回廊里也没了声，我亦屏气凝神低着头，不敢再有动作。
　　殿内传来绝望的哭求声，却越来越远，我的心也跟着一声一声被揪起。
　　方才皇后娘娘说贿赂物什……可千万，千万别是怀莺才好！
　　若真的是，又怎么办才好呢？要是我方才义正言辞绝了她的想法便好了！现下真出了错，不知道她会怎样。千说万说，还是错在我刚才没有拦住她！老天爷，千万千万别出什么事……真是的，如何就偏在这时候，皇后娘娘来了呢！
　　我心急如焚，急的在原地直打转。出来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我左看不像，右看也不是。便再耐不得，求了句“老天保佑”，就朝那边跑了过去。
　　“昔薇？”
　　怀莺？我赶忙抬头，却差点撞到面前人的身上。
　　嫩粉色的衫子，是怀莺！
　　“你没事便好了！谢天谢地。”
　　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将心头闷着的气吐出，恨不得抱着她转个几圈：“方才我听皇后娘娘责罚宫人，还以为是你……！还好还好，虚惊一场而已。”
　　怀莺又帮我顺气。许是见我如此紧张，她安抚道：“昔薇，话说回来，还真要多谢你。你方才替我看的那位画师，竟是家父早年旧友！念着昔日旧情，我还没说，他便直言会帮我。因此，托你的福，我可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那便好了！”瞧着她开心，我也跟着笑起来。
　　一番折腾之后，我同怀莺手挽手回了东四所。而我也是这会儿才发现，怀莺与我只隔了两间屋子。于是我们在我的屋子里闹了一会儿，又说了会话。待到我起身出去烧水时，才发觉已将近午时了。
　　今日却不传膳，宫女将饭菜送到屋子里便退下了。怀莺心情很好，便将饭菜从她的屋子里搬了过来，非要与我一起吃，说什么这样吃了更香些。与她逐渐熟稔，我也开起她的玩笑来。
　　这样笑着闹着，膳时又过去了。饭没吃几口，话却又说了一大堆。下午没什么事，她又在我屋子里多待了会。
　　从她的话中，我也得知了为何她不管不顾也要选上秀女的原因。
　　原来是她生母早些年便病逝了，只留了她一个，不曾给家里留下一个男丁。而她的姨娘又接连生了两个女儿，这更是让她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经常在家里大发脾气，打她和她的妹妹，有时连她姨娘也打。她实在过不了这样的日子，接了旨便跑来选秀。她的父亲又放了狠话说，选不上便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叫她实在折磨。
　　“若是真的没选上，落到那些王公贵臣的手里，便同街边捡的女子没什么两样，更遑论去当宫女了。”
　　讲完她便落了泪，我心下动容，想起自家的小妹，便伸手去帮她擦。这一擦，她眼泪却落得更多。我又哄她，慢慢的，她竟在我怀里睡熟了。
　　反正夜间才会有人来查，现下也没什么烦心事，便让她在这里暂时安心睡一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