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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坐在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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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有些颠簸的马车内,外头人声鼎沸,弄得我心头一热,终是忍不住悄悄掀了帘纱向外看去。
琉璃似的天,骄阳灼灼照着下头街道上往来不绝的人。有的人步履匆匆,像是要往哪里赶,生怕错过了什么;有的人走走停停,看模样是悠闲自得,好像这时辰的流逝与他无半分关系一般。
这样的热闹,我从前偷偷从府里跑出来时不觉得如何,无非是再平凡不过的人间烟火气。而如今,我却要入宫选秀去,这些从前不曾好好在意的景致,日后只怕再想多看一眼,都已是奢望。
这样想着,我叹了口气,将帘子又放了下去。
我怕自己再多看,日后想起来,遗憾恐会更深。想了想,还是少些留恋的好。
“小姐,你怎的了?”
对上予桃那双好奇的眼,我正想开口说话,遗杏却已回了她:“小姐日后若入了宫,外人看来那是风光无限,可同时也与家族外界切断了联系。一辈子,说不定都只能在深宫红墙里过活,再难得看见人间真实的色彩了。”说罢,还抬起头忧心忡忡的看了我一眼。
这也是我想说的。我点点头,眼底亦是无限哀色。
“那又如何!有姐姐你和我陪着小姐,难道这还不够吗?”
予桃心思一向明朗,同稳重文静的遗杏不同。她或许难得理解我现下的这一番苦闷,却也是心性单纯所致。
许是怕我再伤心,她又接着说道:“小姐你想,这皇宫可是别人挤破头都难得进去的地方,总有我们这些没见识过的人想不到的、比外头的热闹还要好不知几倍的东西在呢!再说了,我家小姐这么好,难道还怕宫中结识不到真心实意的好友,知道许许多多新奇的事吗?”
我心下瞬间开阔许多,遗杏看着予桃翘起脸邀功的样子,亦被逗笑:“我倒是不知,你几时变得这般会安慰人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只要姐姐和小姐开心,我就开心啦!”
……
从前在府里,她二人亦是这般一唱一和,时常带给我许多欢乐。以后有她们陪着我,倒也能时时使我想起从前在家里的温暖,想来亦是一大幸事。
“这位小姐,前头已不许车马进了。委屈您,只能从这下车了。”
车夫的声音将我的神思拉了回来。予桃替我应了声便拾起了包袱,我亦拿出袖中的面纱系在了耳后,在遗杏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远处便是皇宫的玄英门,与我一般前来选秀的秀女们正在接受侍卫盘查,将那儿一大片都堵了个水泄不通。我抬眼瞧了瞧这朱甍碧瓦的皇宫,在这明媚的阳光下,显得何其令人神往!可当真正进去了,谁又能知道,等待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突然有些后悔。
走到这一步,我退缩了,我不敢去面对自己未知的以后了。
如果可以,我愿意永远呆在家里,永远做阿爹阿娘的好女儿,永远做一个不用长大的孩童……或许,即使到了出嫁之时,我也希望能够遇见一个一心一意待我之人,像大姐姐和大姐夫那样伉俪情深,琴瑟和鸣,一起好好经营自己的生活,最后白头与君老。
孟褀禛。
这个名字突地冒出来,我心中一震。
不,不能再去想他了。他亦是个不值得再牵念之人。
鼻尖突的一酸,我摇摇头,脑海里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了一月前的那场十里红妆。
人人皆叹穆家女嫁得个好儿郎。
那日我虽醉意尚浅,却始终迈不出一步,去瞧瞧这喜庆场面。
骠骑大将军之女嫁给了太子太师的儿子,谁说起时,都是羡艳的神色。这场盛大的结合,竟成为了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整一周。
二月春风料峭,我却依旧披着大麾在屋子里冷到发抖。心揪着一阵阵的疼,眼睛也哭麻哭肿了。
一个月后,阿姐实在看不下去,便叫了我到她的酒铺里去坐坐,隔壁桌却还有人说起这桩婚事。一句句话叫风带过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锋利无比的划在我的心上,叫心头的血一股股往下流。
回去之后,我便又病了一场。听说我不醒时,阿娘急哭了,甚至开始怪起阿爹为何当初要去结识孟家,平白惹了这一场灾祸在身上。待到病几乎已好了时,正巧传来宫中选秀的旨意,阿娘便来问询我的意见。
若是放在从前,她只奉皇命难违的。
“薇儿,若是……若是你不想去,阿爹阿娘说什么也会保住你的。”
我看着阿娘婆娑的双眼,眼圈又红了。
抗旨不遵,那是怎样的大罪,我不敢去想。况且,我也需要一个新的、完全陌生的环境来忘却我的伤痛。
“薇儿……谢过阿爹阿娘十四年来的养育之恩。如今便是不舍,亦再难为之。今后若有机会,定……加倍报答。”
我挥泪叩别了他们,就这样,马车载着我一路向东去了。
夕阳之下,我回头时,还能望见阿爹那沉重却有些朦胧了的面容。风中传来阿娘低声呜咽的声音,可慢慢的,那些都随着落下的夕阳一起渐渐消失在了我视线的尽头。
纵使心里再痛一百倍又能如何?我仍是不得不离开令我不舍的白府,离开我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来到了这个密不透风的皇宫。
来到了这个,我即将开始未知的生活的地方。
祁朝选妃,老祖宗定下的传统是每三年一选。新皇去年登基,今年元年,恰是本朝第一次选秀。
从前听阿娘说,现下宫里仅有三位妃子,全是从太子府里带过来的。因而为了充盈后宫,这次选秀排场便格外的大。
现下我已进了皇宫之内,走在夹道里,前头都是秀女,说说笑笑的有,敛眉低眼的也有。
“方才门口的姑姑说,待会儿小姐会被带到东四所里先歇下,而我和桃儿会与小姐暂时分开,待到一切结果出来之后才能碰面。”遗杏轻轻在我身边说道。“虽短短五天,可我与桃儿都不在小姐身边。小姐还是千万记得要照顾好自己。之前的事……忘了便忘了,切莫再多想。”
望着遗杏忧心忡忡的眼,我知她是担心我去胡思乱想,又弄得心情不好。便将她的手拉过来拢了拢:“你且放心,我不是那三岁孩童,自会照顾好自己的。”
说着说着,便已到了安华门前,我点点头,将包袱接了过来,示意她们也要照顾好自己,便独个进了东四所。
随行的姑姑将我领到了一间厢房内。这屋子看着虽素净,倒也“五脏俱全”。
那姑姑转身便要走,我轻声叫住了她,从袖袋里拿出一副成色不错的玉耳坠递到她手里。
“方才有劳姑姑了。”
这姑姑之前看着面有不善,现下却也笑了起来。她也许早已见惯这样的场面,也不推拒,直接收下了。
“姑娘心思玲珑,日后必是好福气。”
我莞尔一笑。
这句话她定不知对多少人说过。在宫里待久了的老人,眼色场面见的多了,好话自然随口就来。
而我也不需要什么日后的好福气,保住自己现下的运气就足够。
送走了姑姑后,我将面纱取下,又取了点净水濯了面,顿时感觉神清气爽了不少。
稍稍休息了下,外头已有人来传膳,我算了算,离刚进宫门那会儿已过了两个时辰。便下榻稍微修整了下仪容,随秀队一齐到膳园候宴。
这次参加春选的人真是多。
方才我还在玄英门时便已好奇,这真正进来后会有多少人。现下看着满满当当的一园子,心下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一百人不止。
与此同时,我倒也思索起来:这偌大的皇宫,最后究竟会留得几人在呢?
无论如何,终究是今朝一时的繁华,成全了日后宫中无数个冷清的时日。
我轻轻叹了口气,瞧着面前可口的饭菜,竟也打不起什么精神来。
可这是皇宫,若要往大了想,这便算是皇上赐的饭菜。倘若不食,还不知会被降个什么罪。
低头佯装吃饭的空隙,我悄悄打量了四周几眼。
奇怪。
方才这些秀女都已落了座,可却仍有不少人还在这膳房里。
从前宫里需要伺候的人并不多,虽说为了选秀便也新添了些侍婢进宫里,可我们现下尚且没有明确的位份,连贴身婢女都不得见,更莫说拨人来这膳园伺候了。
况且……方才一位嬷嬷上菜时,我瞧过她的手。
按理日日在这膳房里劳作,应免不了有些刀伤龟裂的,可我在她手上却半点伤痕也瞧不见,还略有蓄甲。这样的手,倒同那东四所里的管事姑姑更像些。
心下明了,我暗自庆幸,还好方才没做出什么失仪的事情来。
一瞥眼,我左边的秀女已将碗里的饭用了大半,自然没注意到旁边嬷嬷投来的目光。
我怕自己再多待下去,总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到时候叫人捉了不是,日后不知有多麻烦。瞧着时辰差不多,便从膳园里出来了。
一路走着消食,回到东四所时已近黄昏。
算来,我离家已整一天了。
……
晚间,夜凉如水。我睡不着,便披衣起身,想着到院子里散散心。
望着这四方的天圈出的月亮,圆圆的虚影,是那样的遥不可及。心中又生出几分想家的滋味。
从前不识这些,想着日后就算许了夫家,也离不了多远。可如今来了这宫里,今生只怕想同他们再见一面都难。
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唯有孤单的月亮明晃晃的,照着我这个心无所系的人。
明日,后日,再往后的许多日……陪伴我的,也会是这样无边无际的清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