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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是谁 咩咩做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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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没有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得酣甜了呢。被戴青柳摇醒的时候,窗外天光都明晃晃地笼罩了整个竹榻。舒展月觉得自己身上有种久违的酸痛感,脑袋有些昏沉,眼前的戴青柳忽大忽小忽远忽近的。舒展月奋力睁开一不注意又要陷入沉睡的眼皮,戴青柳侧坐在竹榻边,眼里含着关切。舒展月看到一个指节修长虎口带着茧印的手探向了自己的额头。“哎,还是着了风寒啊。我还是疏忽了。得先退烧才行。”看着戴青柳焦急出门的声音,舒展月很想喊住他,告诉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他的疏忽。只是人多年身心无所依,一时到了一处安稳地就容易矫情。可是喉咙干哑肿痛,嘶哑的声音更显糟心,只得一头砸回软枕里。果然人心里一旦有了依靠,身体也就不那么坚强了啊。但是无论如何,今天必须得搬走。
前院响起了在簸箩里抓药的沙沙声,没一会传来了烧炭的味道,看不见窗外,想来青柳已经开始生炉子煎药了。喉咙从肺管升起一股抑制不住的咳意。舒展月用力忍住,只低声清清喉咙,他不想戴青柳听见了徒增愧疚感,根本就不是他的错啊。没想到,没一会戴青柳端了一碗茶水进来。舒展月没等人扶,自己强硬着坐了起来,茶水端到面前,才看见还飘了几片椭圆形的叶子。温热的茶水喝在嘴里却清凉入心,瞬间就解了喉咙的大半肿痛。水喝了大半,戴青柳说:“你把水里的薄荷叶也嚼了。”舒展月很听话的一口喝干了碗底,将叶子也嚼了去。舒展月不愿意再躺下去,戴青柳就给他披了厚裳,自己又转回院里忙活。看向窗外,戴青柳抓了一把绿叶放到石碾里研磨成了泥,找了纱布兜着又走到了房里来。“躺下吧,给你敷点薄荷泥,降降温。”舒展月乖乖的躺了下来,任由戴青柳将抹了薄荷泥的纱布条像抹额一样给他系上。“虽然没什么实质上的退烧作用,但能让你身体上感觉舒服些,我去看着熬伤风药的炉子,你有什么不舒服要喊我,也不要憋着,咳出来好受些。”啊,他还是听见了吗。舒展月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戴青柳掖好被子,就转身出去了。
额头上的清凉让昏沉的脑袋好受不少,迷迷糊糊地,舒展月又昏睡了过去。半梦半醒好像被人喊起来喝了一碗药,可真苦啊,舒展月有点不乐意,要用舌头将苦水顶出去,药碗撤开了,嘴里被塞了一颗麦芽糖,舒展月松开眉头,没想到药碗又怼了上来,混着麦芽糖没有那么苦了,舒展月不情不愿地被灌下了一碗药。再躺下去睡着之前,他听见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声,舒展月耳尖一动,是青柳吗?青柳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要这样叹气。嘴里的麦芽糖化开,酸酸的夹心融化在嘴里。青柳做的糖在梦里都那么好吃。
看着竹榻上吮着糖睡去的舒展月,戴青柳又将手搭上了他的额头,药效还没那么快,薄荷清凉的手感下面体温还是异常偏高。没想到这么个半大小伙子,喝个药还能这么折腾,床上洇了些褐色的药渍,还有被折腾得散下来的薄荷泥,戴青柳默默收拾好,转身出去了。
舒展月昏睡过去后,觉得体内有两股气在血液里争斗不休,将他整个意识变得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水旋涡,将整个梦境拖入了地狱一般的地方。
睡梦里的舒展月,是个光着脚丫到处跑的四五岁孩子。梦境开始很混乱,有时他在桌边,和父亲哥哥一起唤在厨房忙活的母亲来吃饭;有时候他一个锈迹斑斑满是血污的铁笼里,在发霉的稻草里捡稻草上打谷子剩下的瘪稻子吃;有时他在污红色的药水池里,跟一群小孩子相互踩踏,拼命想从水底露出头去呼吸;有时候干脆是眼前一片混沌,只听见哥哥不停在耳边说“小月你不要恨,保持善良保持善良,恨就会...”
会怎么样,哥哥!哥哥!会怎么样!梦里到处是残垣断壁,暗红的天空下乌鸦在枯死的树林里啄食着尸体,他光脚踩着石粒踩着腻腻乎乎的稀泥到处跑着,他呼喊着哥哥,疯狂哭叫着,一转身又成了十八九岁的舒展月,他癫狂地喊着为什么要保持善良,他们如此折磨我们,为什么哥哥还要让我善良!
一转眼,又好似变成了那个小小的舒展月,穿着藕荷色的锦衣,脚上那双最舒适的虎头鞋,头上还有母亲给他高高扎起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父亲牵着他的手,向门口的母亲和哥哥挥手再见。父亲要带自己去哪里吗,小舒展月感受到了小小身体里的一点雀跃和骄傲,他原地蹦跶了两下,脚上虎头鞋软绵的触感都是如此真实。突然一种刺入骨髓的恐惧袭来,不对,不对。不能去!父亲!不能去!不要带展月去啊!不要去!小舒展月挣脱开父亲的手,向远处跑开,身上的锦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布满干涸血污的破碎白棉布衣裤,光溜溜的脚丫指甲盖都被拔了去,疼得人倒抽气。
小小的身体跑到一个破墙角,一头栽到了一个衣服花纹繁复的壮汉身上,小舒展月仰起头来,看见壮汉的头被什么重物击打出一块凹陷,淌着污血狰狞变形的脸在眼前放大,含着鲜血的嘴咧着对小舒展月说:“嘿嘿,抓到你了。”抓到你了,抓到你了!血沫仿佛都喷到了脸上。惊恐瞬间冲每个毛孔炸裂出来。小舒展月尖叫一声,转头没命般的逃跑开。
不知跑了多久,好似无限循环一般,又绕到了这片枯死的树林里。远处有一个小小的熟悉身影倒了下去,还在地上微弱地挣扎着,乌鸦却毫无惧意地围了上去要啄食。小舒展月喊着不可以,跑向地上躺倒的躯体,乌鸦像苍蝇一般,驱赶开又粘了上来,地上的人已经一动不动没有生命体征了。
小舒展月将这个人翻了过来,看到面容的那刻,脑子哄地一声发麻了起来,这是谁!这是我自己?我死了?我其实早已死在了那片如何逃也逃不出来的沼泽密林里了吗?梦里的小舒展月又变成了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看着自己宽厚修长的臂膀,舒展月觉得一种灵魂的分裂感。我是谁,地上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