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dise Lost》朧月夜

3、歧路 基尔什塔利

　　基尔什塔利亚从梦中惊醒过来。

　　隔音不错的窗玻璃和厚重的窗帘将光线和声音挡得严严实实，让他完全没注意到外面的天气，空气过滤管道装置设置的也是干燥清凉的初秋模式。还是家用机器人在送上早餐时的例行天气预报才让基尔什塔利亚反应过来，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绵绵密密的小雨连成了一张网，从充当着天穹的那个淡蓝色防护罩顶端垂落下来。屋内的投影屏幕上正尽职尽责地播放着新闻，有一对情侣一样的小年轻正在接受采访。男孩子似乎有些害羞一样捂着脸，而女生倒是落落大方地回答着记者的问题：“天气调控装置吗？我觉得很好啊！在这样的雨天和朋友出来散散步，也是个特殊的体验呢。”

　　事实上，如果不是基尔什塔利亚眼尖地发现了研究所熟悉的小花园背景和女孩特殊的发色与显眼的呆毛，这条新闻大概只算是他吃早餐时的背景音。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还剩一半的煎蛋，穿上大衣提起包就要往外走。家用机器人尽职尽责地跟在他身后，用一成不变的电子音播报：“距离您出发上班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请问您确定要取消接下来的早餐牛奶和早间新闻观看吗？”

　　“确定。”金色长发的年轻男人像是挫败一样深深叹了口气。

　　藤丸立香是一年前被送入研究所进行治疗的，当时是地球大灾变的第三十九年。

　　三十九年前，曾有玛雅人预言的“末日”降临，而在现今存活下来的人类口中，“末日”被更多地称为“世界大灾变”。河流干涸、土地沙化，大气层发生改变，各种宇宙辐射成百倍地增长。

　　而地球在经历了又一次物种大灭绝以后，苟延残喘的人类身上却产生了令人惊喜的变化，极少数的人进化出了不可思议的能力，人们称为异能。但令人惊喜的变化并不一定会带来令人惊喜的结果。事实上，在异能者多次试图建立政（）权奴役普通人后，普罗大众已经对他们不再有“同类”的观感，反而将他们视作了人类的对手。

　　在藤丸立香被送入研究所的前一年，迦勒底研究所附属的卡美洛特集团用一名顶尖对异能者武器的代价，将异能者方的领袖杀死，并研究出了成品的异能消除剂。这种消除剂是政府基于人道主义，为未成年异能者留下的一条生路。但这种初代的异能消除剂虽然副作用较小，但也并不能直接使用，而是需要在医院进行很长一段时间的免疫抑制治疗后，才能使用。

　　藤丸立香是曾经依附于叛乱异能者的一个孩子。

　　不过由于她的异能特性，她在异能者中担任的是一个类似于后勤的角色，并未直接参与对人类的叛乱。故而政府权衡再三之后，为了安抚这群数量不算小的未成年异能者和部分还在负隅顽抗的异能者组织，将藤丸立香留了下来，并决定在她身上使用异能消除剂。

　　藤丸立香也很爽快地接受了，这是个称得上“识时务”的孩子。负责接手她的工作人员几乎感觉不到藤丸立香的反抗情绪。久而久之，她甚至可以在研究所的小花园内散一会步。

　　——虽然基尔什塔利亚作为她的管床医生严格禁止了藤丸立香的外出。

　　更何况她不仅自己出去了，还把隔壁病房的卡多克带出去了。

　　基尔什塔利亚简直想给那个采访的记者贴上一块“世界第一大傻瓜”的牌子——两个穿着制式衣服的人在上班时间逛花园，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所以在来到病房走廊，看到那头鲜艳的橘色头发在某个病房门口一闪而过时，他就立刻加快了脚步。

　　不过他的动作没有藤丸立香快。

　　只听到明显地“啪”的一声，病房的门被重重合上。

　　金发的青年愣了几秒，随即转道去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串钥匙。

　　他再度来到了病房门口，轻轻地敲了两下门，等了几分钟之后，便开始声音平稳、口齿清晰地威胁里面的两个小家伙：“开门——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藤丸立香，我的门禁卡昨晚是放在了第一个抽屉左边，今天早上变成了第一个抽屉右边。”

　　“卡多克，我一会儿会打电话给安娜小姐，让她过来好好谈一下你的身体问题。”

　　过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开门的人是卡多克。

　　灰色头发的少年颇有些不情不愿地把基尔什塔利亚请进了房间。那张属于卡多克的单人病床上还鼓着一个大包，有橘色的头发从被子的缝隙里露出来。

　　基尔什塔利亚走了过去，并没有直接拽开女孩的被子——虽然藤丸立香感觉到他过来时已经将被子拉开了一条缝，探头探脑地望着他。金发的医生转而拿起床头柜上的NS，对着女孩晃了晃：“如果下次再偷跑的话，这个我就没收了。”

　　藤丸立香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卡多克，灰发的少年再一次捂住了脸——毕竟游戏机里还有他玩了一半的塞●达嘛。她正准备从被子里钻出来，暂且先对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医生服个软，但基尔什塔利亚的下一句话让她僵在了那里。

　　“我记得你还有想玩的游戏吧？如果能遵守‘好好待在病房’的规定，我就把那个《森林运动会》送给你怎么样？”之前佩佩送了他一份据说很火的游戏，如果用这个的话说不定未成年人可以更听话一点。

　　藤丸立香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来，原本看上去不太好惹的医生好像突然变成了什么可爱的生物一样被女孩注视了很久，直到金发的青年感到了些许的不自在，女孩才收回了目光，转身又埋进了被子里。

　　“？”

　　背后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基尔什塔利亚回过头去，看到卡多克又一次捂住了脸，仿佛是酝酿了好久一样，缓缓地憋出了一句话：“鲍达姆医生你不用刻意迎合我们……那个游戏，叫动物森●会，不叫，不叫……”

　　基尔什塔利亚这才发现面前的被子团其实一直在抖。

　　“噗噗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鲍达姆医生我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您别一脸闹别扭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哎您别走，我答应您，不出去乱跑了哈哈哈哈哈哈嗝……”

　　直到那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响起，藤丸立香才把脑袋从被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神情古怪的卡多克，随即发出了更为猖狂的笑声。

　　基尔什塔利亚的威胁还算有效，藤丸立香的确取消了接下来几天的偷跑计划，决定在病房里安安心心地玩游戏机。事实上，根据基尔什塔利亚的检查结果来看，藤丸立香的免疫力已经不足以让她随心所欲地离开病房了。

　　他一直觉得这种初代异能消除剂的使用要求并不一定是无意为之，而是通过降低免疫力这种方式让异能者们断掉消除异能的退路——就算异能者的身体好于普通人，但在如今充斥着辐射与污染的非政府管辖区域，就算仅仅是免疫抑制治疗初期的异能者也是没办法生存的。

　　但这与自己并没有关系。基尔什塔利亚微微闭上了眼睛。迦勒底研究所是卡美洛特集团最重要的研究所之一，而在与异能者对峙初期，卡美洛特就是为政府方提供针对异能者武力支持的最大势力，甚至为了杀死叛乱异能者领袖，卡美洛特集团的高层也付出了极大的牺牲——领头人薇薇安的养子兰斯洛特重伤，二把手梅林失踪，而梅林的学生阿托利斯更是直面异能者领袖并与其同归于尽的英雄。无论怎么说，隶属于卡美洛特方的基尔什塔利亚都不会因为己方的这点小手段而感到不适。

　　这是正确的用以消除隐患，还人类社会安宁的手段，况且，对于未成年的异能者来说，仅仅是几年的免疫力下降，换来在人类社会安宁的生活，听起来是个非常划算的做法。

　　基尔什塔利亚不仅仅是藤丸立香和卡多克的管床医生，他也是为未成年异能者们进行异能消除前期准备治疗的总负责人。异能消除剂的特殊使用前提虽然并非他创造的，但将它的特性利用起来的这个计划却有他的参与。

　　这是在保护人类。他一直坚定地这样认为。

　　基尔什塔利亚再一次去查房的时候，藤丸立香还是不在自己的病房。

　　不过她并没有跑出去，而是躲在卡多克那边，正在一起玩游戏。

　　对于藤丸立香为什么和卡多克关系这么好这个问题，就算是基尔什塔利亚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他虽然也是个异能者，但和藤丸立香的经历并不相同，是位实打实的富家小少爷，只是很可惜地出生在了异能者叛乱之后。而卡多克的父母在发现自己的孩子是个异能者时也没有随随便便抛弃他，而只是嘱咐孩子少出门少和别人交流。在异能消除剂问世之前，卡多克父母的这种方式倒是卓有成效的——虽然卡多克因此变得性格孤僻，自卑又自傲的扭曲个性让这孩子在学校里基本上没什么特别接近的朋友。

　　而在异能消除剂发明之后，卡多克就被送进了医院，准备进行异能消除。

　　卡多克和藤丸立香的相识并不算平静。两个孩子的病房相邻，本来除了管床医生一样以外别的也没什么交集，只是有一天藤丸立香房间的饮水机坏了，小姑娘就跑去了卡多克的病房接水，结果一不小心看到了他的电脑界面。

　　“啊！你不是未成年吗？居然想玩巧●力与香●兰！”

　　“你是谁啊随便看别人的电脑！”

　　“你承认了你想玩巧●力与香●兰吗？”

　　“没有！”

　　终于，过大的争吵声引来了正在讨论治疗方案的基尔什塔利亚和安娜斯塔西娅。作为惩罚，卡多克的游戏机与电脑全部被姐姐安娜没收了，而藤丸立香的额头上被贴上了“病区内禁止喧哗”的纸条一个星期。

　　这个惩罚是佩佩隆奇诺提出的，因为“好孩子是不会随便看别人的私人信息的”。

　　在这之后两个孩子的关系奇迹般地好了起来，或者说藤丸立香单方面地对卡多克友善了起来。不过这样单方面的友好也并没有持续多久，在藤丸立香慷慨地向卡多克分享了她的一大盒子游戏卡带之后，孤僻的灰发男孩就开始主动到藤丸立香的病房里串门了——虽然还是别别扭扭地。

　　其实基尔什塔利亚怀疑佩佩送他那只游戏卡带也是故意的，因为鲍达姆医生是个众所周知的清心寡欲的家伙——不泡吧不熬夜，手机里只有必要的通讯软件和专业论坛APP，索●或者任●堂的游戏机更是一概不知。

　　所以说把游戏名字记错了也是情有可原的……基尔什塔利亚板着脸看着抽屉里包装完好的游戏，突然有点想要反悔。

　　藤丸立香其实并不在乎能不能出去的问题。

　　她只是觉得没必要出去了。

　　基尔什塔利亚再来查房的时候，卡多克正坐在沙发上玩游戏，而藤丸立香正趴在窗口往下看。

　　基尔什塔利亚倒是并不怕藤丸立香掉下去——外面还有厚实的护栏，再看看藤丸立香满脸兴奋地挥着手，他几乎都能猜出来这个小姑娘在看什么。

　　大概是楼下又有年轻医生在打羽毛球吧。

　　门又被推开了，是奥菲利亚进来给藤丸立香扎针。橘发的少女从窗口下来，满脸意犹未尽地趴在了床上：“鲍达姆医生，您知道楼下打球的是谁吗？那个黄衣服的小哥蛮可爱的！”

　　基尔什塔利亚微微皱了下眉头，忽略了心里突然升起的一丝不自在的感觉，简单地说了句“不知道”后就开始记录藤丸立香今天的身体情况。倒是奥菲利亚禁不住藤丸立香的哀求，答应了帮她问问楼下男生的名字。

　　基尔什塔利亚心里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奥菲利亚扎上针后跟着他走了出来，轻声地问他：“立香的身体情况没有那么糟糕，真的不可以下去走一走吗？”

　　基尔什塔利亚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她是被俘获的异能者。”

　　奥菲利亚便没有再问下去。

　　基尔什塔利亚回到办公室。包装完整的游戏卡带在查房前被他拿出了抽屉。他看了一眼设计得相当可爱的封面，忽然觉得烦躁了起来。

　　这份礼物到底没有送出去。基尔什塔利亚想了半晌，还是把它塞进了抽屉，决定等藤丸立香不再那么故意惹人生气之后再拿出来。

　　不过藤丸立香倒是真的没再出去过，甚至连打游戏都是卡多克主动去她的病房里。而藤丸立香则喜欢上了在窗口看楼下各种各样的人——虽然帅气的黄衣服小哥并不是每天都在，但是据病区里的研究生说最近楼下有个可爱的男子高中生每天都和朋友们在小花园里做社团活动。

　　基尔什塔利亚一边想着她能安安静静地待在病房里就省心了，一边却又有些没来由的不高兴。

　　“卡多克，你谈过恋爱吗？”某天在例行查房的时候，基尔什塔利亚突然听到藤丸立香问了这么一句。

　　另一边正在玩游戏的卡多克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

　　“哇，你不用回答了，果然是连初恋都没有的可悲的纯洁小少爷。”

　　“啰嗦！难道你就有吗？”

　　“我是没有，可我已经有目标了啊！”橘色头发的女孩笑眯眯地点了点嘴唇，“上次见到的黄衣服小哥，最近经常看到的银色头发的男子高中生，唔……还有鲍达姆医生？”

　　基尔什塔利亚怔住了，连卡多克后面的吐槽“为什么会同时有三个目标啊你这人守备范围也太广了吧”都没听见——也不能说全然没有听见，只是……

　　“为什么会有三个？”他这么想了，却不防自己随口就问出来了。

　　卡多克气急败坏的吐槽和藤丸立香猖狂的哈哈大笑同时停了。基尔什塔利亚没觉得自己问的有哪里不对，就只是微皱着眉头看着两人。

　　藤丸立香瞪大了眼睛：“鲍达姆医生你……”

　　基尔什塔利亚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其实病人会对医生有一种特殊的移情感觉，这个是非常正常的，只是……”话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佩佩从门外探头进来：“基尔什塔利亚，之前开始清除的那个孩子状态不太好，马里斯比利院长让你过去一下。”

　　基尔什塔利亚的话说了一半就不得不停了下来。他看了藤丸立香一眼，橘发女孩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快走”的意思。他便明白了这姑娘刚才八成是在开玩笑，便不再继续，直接离开了病房。

　　藤丸立香算是第二批注射异能清除剂的未成年孩子，之前有一批正在这时间完成了免疫抑制，开始每日注射定量清除剂。

　　第一批的孩子大都是生在内城区、家境不差的，异能清除剂的问世对于他们来说不啻于是救命的神药。本身没有叛乱的念头，但外城区那群叛乱异能者却在他们身上盖了个大大的同类的戳，反倒让这群只想安安心心活着的异能者束手束脚。

　　但在第一批异能清除剂的使用者中，却也夹杂着几个刺头儿。

　　叛乱异能者中有不少都是孩子，而第一批的“刺头儿”就是这些被俘虏且被判定异能具有极高危险性的孩子。

　　基尔什塔利亚跟着佩佩走到治疗室，这次情况不好的就是这几位年幼的俘虏。几个十几岁年纪的孩子被束缚带紧紧绑在手术台上。地上和墙面上都有水迹和火烧过的痕迹。

　　有几个医生和研究员受了伤，被带离了处置室。这房间里现在除了被绑得紧紧的几个孩子和一群荷枪实弹的保全以外，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基尔什塔利亚问：“这几个孩子麻醉剂没打？”

　　“有个孩子对麻醉剂过敏，本身异能不强，就没用。但是她能控制液体，所以……”

　　基尔什塔利亚了然。为了防止有些异能者弄鬼，他们这边向来不用吸入式的气体麻醉剂。只是没想到液体的也不大保险。

　　现下屋子里的几个孩子都被打了麻醉剂，只剩下那个过敏的小姑娘还睁着眼睛死死地看着他。基尔什塔利亚没在意，转身出去想调监控来看时，小姑娘却出了声。

　　“你们别得意……就算我们出不去了，就算……”

　　基尔什塔利亚停下了脚步。

　　“做一个普通的孩子不好吗？”

　　“你们，你们又怎么能理解？作为异能者我们付出了这么多，被你们伤害了这么多……现在说抹消异能去做一个正常人？”那女孩嗤嗤地笑出声来，“政府难道都是和你一样天真的家伙？”

　　基尔什塔利亚并不觉得自己天真。

　　但他始终有些不自在，脑海里一直是那个姑娘的话，一会儿又换成了藤丸立香的脸。藤丸立香又是怎么想的？是和那个小姑娘一样的想法吗？

　　查房时他有心想问，但思虑再三却开不了口。

　　卡美洛特集团高层那边传来消息，虽然叛乱头领已经被杀死，但余下的异能者势力却并未因此投降，而是蛰伏下来。某个代号“圣杯骑士”的异能者已经潜入政府管辖区，似乎是想救出卡美洛特研究所的某个重要的未成年异能者。

　　“具体的还不太清楚，只是那位异能者的代号似乎是枯萎者。”马里斯比利这样对基尔什塔利亚说，“研究所里有异能比较特殊的孩子吗？”

　　基尔什塔利亚给了否定的答复，马里斯比利也没有过分焦急，只是嘱咐他和抵抗情绪不太强的孩子多交流一下。

　　上午照旧是例行的查房。

　　卡多克的状态还好，基尔什塔利亚进去的时候看到他还在睡，可等自己刚靠近床边的时候男孩就醒了。他的眼睛下面黑眼圈比往常重得多。

　　基尔什塔利亚下意识地看了看床头柜。游戏机并不在上面，他心里想着等去藤丸立香那边的时候要记得提醒她一句别和卡多克玩游戏到半夜。

　　简单查体之后基尔什塔利亚就急着走出门去藤丸立香那边，卡多克的黑眼圈这么重，想必藤丸立香会熬到更晚，可却被卡多克叫住了。

　　男孩的表情不是惯常的孤僻冷淡，反而显出有些纠结的模样。

　　他叫了一句鲍达姆医生之后又沉默了半天，才低声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话：“我想做一件事……一件大家可能都觉得不对的事情。”

　　基尔什塔利亚转身看了他几秒，男孩起先低着头，但随后就抬起了脸，直直地盯着基尔什塔利亚。

　　金发的年轻医生叹了口气：“你觉得这件事是对的么？”

　　男孩看着医生的眼睛，最终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去做你想做的吧。”基尔什塔利亚半带无奈地说。

　　他转身走进了隔壁藤丸立香的病房。

　　藤丸立香似乎有点低烧，但好在精神不差，基尔什塔利亚因此在她的病房里多呆了一会儿。简单查体之后他又想到了老师的嘱咐，于是又多嘴问了藤丸立香一句：“你之前……在叛军那边是做什么的？”

　　藤丸立香有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给了他回答：“我算是治愈异能嘛……能加速人体恢复的那种，其实具体原理我也弄不清楚，但是除非有什么大的战斗，一般我就是在据点打游戏啦。”

　　基尔什塔利亚点点头，这和之前拿到资料上说她在做后勤工作的信息差不多。

　　可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联系自己接连听到的“圣杯骑士”和“枯萎者”这两个代号，基尔什塔利亚总觉得他们和这群首先被送到医院来的异能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索性今天没什么额外的工作，基尔什塔利亚决定把老师发来的资料带回去看看。

　　离开前他又去看了一眼藤丸立香。小姑娘因为低烧，从中午起就睡着了，这会儿却还没醒。下楼路过小花园时基尔什塔利亚看到了那群来做社会实践的高中生。其中一个银色头发的很显眼。

　　确实长得不错。基尔什塔利亚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抬头看看楼上，橘色头发的女孩大概还在安静地睡着，并没有伸头出来看楼下的漂亮男孩。

　　到家之后基尔什塔利亚也没有休息多久。之前他假设过“圣杯骑士”和“枯萎者”有关联，路上又假设了一番到底是什么样的关联，连“这其实是同一个人的两个代号”这样的想法都冒出来了。

　　枯萎者，枯萎者……为什么代号是这个呢？是与植物有关的异能吗？

　　但与植物有关的应该叫德鲁伊吧……

　　基尔什塔利亚忽然一个激灵，脑海里冒出了一个称得上是强行拼凑的想法——他记得佩佩喜欢看的网络小说里，“枯萎者”事实上是对堕落德鲁伊的称呼。

　　再加上“圣杯骑士”的代号，基尔什塔利亚联想到了更多的东西——之前卡美洛特的异能者歼灭部队杀死的异能者头领的代号是“莫甘娜”，凯尔特神话中战争女神的名字。

　　照这样来看，“圣杯骑士”和“枯萎者”必定是两个人，并且地位不会很低。但研究所前期收留的俘虏异能者，几乎都是控制液体或者金属、火焰一类的常规异能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不，并不是没有。基尔什塔利亚忽然回过神来。

　　藤丸立香的异能，是他和老师在研究所第一次见到的，从此之后的俘虏和战死叛乱者中再没有第二个重复的。基尔什塔利亚曾以为这不过是因为和她类似的异能都是在后勤部队的缘故。

　　但现在政府与异能者的战斗中，政府方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后勤据点也剿灭了好几个，可藤丸立香这样的纯牧师，却依旧是独一无二的……

　　基尔什塔利亚来不及再深想下去。他抓起外套再次离开了家。

　　到了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基尔什塔利亚疾步从小花园中走出来的时候便发现不对。

　　藤丸立香窗外的护栏不见了。

　　如果不是因为离开前基尔什塔利亚才抬头看了一眼，他大概也没法注意到这点。他疾步走进楼里推醒了保安，直接按响了警报器。

　　枯萎者，德鲁伊……基尔什塔利亚锁住了眉头，这不就是“牧师”么。

　　他按响了警报就离开了保安室，只丢下一句“有俘虏逃脱了”便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离得越近基尔什塔利亚的眼睛倒是愈发亮了起来。

　　“枯萎者”的资料上关于她对普通人类的恶行并无记载，只说了在“莫甘娜”的弟弟“红龙”去世后，她便隐隐成了叛乱异能者年轻一代的中心。如果“枯萎者”就是藤丸立香——

　　不，不用加上“如果”了，她本来就是！

　　基尔什塔利亚不禁要为这个少女喝彩起来，纵使她是敌人，但这样的隐忍……这恐怕才是异能者叛军能够维持这么久的原因。如果真的像藤丸立香所表现出的那样，叛军的后勤部队都是这样抵抗情绪不强的家伙，那又怎么可能与政府对峙如此之久？

　　“枯萎者”逃脱的警报已经发到全城，但基尔什塔利亚却并不觉得这会对藤丸立香的行动造成什么阻碍。

　　“如果她真的是‘枯萎者’的话。”他这样对佩佩和奥菲利亚说。

　　佩佩略有些不赞同：“当时为了弄死‘莫甘娜’，卡美洛特高层直接少了一半人，现在薇薇安女士也已经隐退了……”

　　“你不明白。”基尔什塔利亚看了佩佩一眼，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火光，“她只是为了逃脱，如果我不去追，那么再想和她正面对上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异能者在全面退缩，他们对于辐射和污染的抗性比普通人类强得多，退出内城区乃至安全区……这是藤丸立香的命令，一定是。”基尔什塔利亚的语速越来越快，“我要把她带回来。”

　　藤丸立香走前留下了NS和一盘游戏卡带。

　　但基尔什塔利亚为防万一，在她床下的每个游戏卡带里都放了定位。

　　藤丸立香想过基尔什塔利亚会追上来，但她没想到他的速度那么慢。

　　她的背后是分割外城区与内城区的城墙，面前不远处却是基尔什塔利亚。

　　橘发的少女故作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想过您会给我身上装定位，但是没想到……”她提起手里装游戏卡带的盒子，本来满满的现在却只剩了两张，“原来您每个都装了？”

　　基尔什塔利亚的眼睛亮的出奇：“这是对‘枯萎者’的尊重。”

　　“我不太明白的是，其实您的老师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也默认了我会逃走后带着异能者队伍退走，为什么您会……追着我不放？”岂止是追着不放，藤丸立香看了一眼基尔什塔利亚手里的袋子，他还把游戏卡都捡回来了。

　　基尔什塔利亚没再说什么，在他看到藤丸立香的手中猛然窜出两根粗壮的藤蔓时，年轻的金发医生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后退。

　　藤丸立香瞳孔骤缩：“加拉哈德！”

　　那个在楼下做社会实践的银发高中生从黑暗中跃出，手中不知何时凝结起了一面大盾。下一秒子弹就砸在了盾面上。

　　“趴下！”站在后方的橘发女孩猛然将加拉哈德拉倒。粗壮的绿色藤蔓在背后密密地结成了网。有更多的子弹从后方射来，藤丸立香嘶了一声，她的耳边被一颗子弹擦过去了。

　　金发的医生挥了挥手，枪声骤停。

　　“你让我有些失望，藤丸立香。”基尔什塔利亚敛下眼皮。

　　橘发的女孩嗤地笑了一声，拉住银发的同伴：“快跑！”

　　“跑不掉的，”基尔什塔利亚上前了几步。

　　周围的黑暗中人影幢幢，藤丸立香谨慎地停下了脚步。

　　“我有些失望。”基尔什塔利亚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认同老师对你们的处理，所以……”

　　他停顿了一会儿，举起了手：“攻击吧。”

　　枪声再度响起，加拉哈德抿紧嘴唇，将盾牌重重地立在地面上；藤丸立香的绿色藤蔓仿佛有灵性一般缠绕在两人周围，仿佛攀附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基尔什塔利亚皱着眉头上前两步：“不跑了吗？”

　　话音刚落，基尔什塔利亚忽然听到那个银发的加拉哈德轻巧地吐出了几个字。

　　他似乎是在对藤丸立香说话，但又仿佛并不介意敌人听到。他说：“两点了。”

　　藤丸立香唔了一声，隔着浓密的绿色植物，基尔什塔利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下一秒，所有人的手腕警报装置都响了起来。

　　绿色藤蔓微微起伏了一下，藤丸立香将它们收了起来。女孩的脸上是一派镇定：“他们逃走了。”

　　基尔什塔利亚看了一眼发来的警报消息，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们还在免疫抑制。”

　　藤丸立香没有回答，趁着追击者们正被滴滴作响的警报吸引注意力的时候猛然暴起，藤蔓粗暴地甩开背后几位尚且心神不定的追击者：“免疫抑制我会解决！”

　　基尔什塔利亚瞪大眼睛，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他的速度甚至让藤丸立香怀疑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金发医生其实也是个异能者。

　　他带来的追兵在藤丸立香和加拉哈德进入外城区之后就几乎被甩掉了。藤丸立香无可奈何地回头看了一眼：“他怎么还在追？”

　　加拉哈德提醒了一句：“你不能杀他，好不容易说服了马里斯比利的。”

　　藤丸立香干脆停了下来：“鲍达姆医生，现在单靠你一个人，想要带我回去几乎是不可能了。”

　　金发的年轻人看到她停下了便也跟着停下：“那群孩子还在免疫抑制，”他似乎有些生气，“外城区的辐射程度是他们无法承受的。”

　　女孩忍无可忍地叹了口气：“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会替他们解决！”她伸手握住外城区地面上窜出来的好大一株变异植物，不出几秒那棵长满了刺的狗尾巴草就恢复成了教科书图片里大灾变之前的形象。

　　可基尔什塔利亚不但没走，反而还上前了两步。

　　“他们完全可以就此当个普通人。”基尔什塔利亚说。

　　“可他们并不想要做个普通人。”藤丸立香回答，“作为领袖，我希望他们按照自己的心意活下去。”

　　“而且，那些孩子也不可能再做回普通人了。”橘发的女孩说，“您应该知道异能者叛乱的真相吧？如果马里斯比利先生告诉过您的话。”

　　“最初是人类先拿我们当做异类，进行违反伦理的实验的。”

　　“可对于那些孩子来说，忘掉仇恨，回归普通人的生活，才更有可能变得幸福吧？”

　　“您并不知道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们的父母、兄弟、或者是本人，也曾经是普通人类的实验品。”藤丸立香盯住基尔什塔利亚，“我清楚地知道让他们变成普通人才有可能活下来，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把‘幸福地活着’当成最终目标的。”

　　“他们不需要所谓明事理的政府来替他们规划接下来的人生，在他们眼里，性命并非最重要的东西。我所要做的，是让每一位受我保护的异能者都能按照自己想要的那种方式走下去。”

　　“那你呢？”

　　“我？因为我是领袖，现阶段唯一还能够清醒且明确地做出指示的领袖。”藤丸立香看了看自己的手，“事实上我还是更适合做后勤，下次如果遇上了我的藤蔓可以试着用火——但只有我能站出来。”

　　“我需要告诉他们，因为我在，所以我们还有希望，也因为有我在，所以他们可以尽情地走他们自己想走的路。”

　　基尔什塔利亚再次从梦中惊醒。

　　有黏腻的水汽从空气过滤装置中喷涌出来，年轻的医生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正下着小雨。

　　研究所的小花园里还没有什么人，基尔什塔利亚正从中穿过时，却被一个拿着话筒的女性拦住了。

　　“对于天气模拟系统的看法？”基尔什塔利亚皱眉重复了一遍，“其实没什么看法……没有影响工作就可以了，不过……有时候也想过和某个人在雨中散散步。”

　　“你说女朋友？不，那并不是女朋友，也不可能成为我的女朋友。”

　　“因为……我们俩，从一开始，选择的就不是一样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