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adise Lost》朧月夜

4、Endless

　　他并非第一次见到这位女性。

　　可他又分明刚刚睁开眼。

　　有刺眼的白光照在他的眼皮上。

　　“瞳孔收缩，看来是醒了。”有柔软而冷淡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白光并未移开，他不适地将手抬起放在眼睛前面。

　　“关节没有问题，活动也很灵巧。”依旧是那个冷淡的柔软音色，“睁开眼睛吧，神威。”

　　他莫名很喜欢这个声音叫他名字时的语调，亦很笃定那个“kamui”就是他的名字。他的思维尚且混乱，这两件事倒仿佛是刻在了体内游走的每一块细小元件一样牢固。

　　白光移开了。他睁开了双眼，第一次看到了那个柔软声音的主人。

　　“我是你的制造者。你好，神威。”

　　淡金色头发的仿生人第一次看到他的制造者，却又仿佛是朝夕相处一般对面前的容颜有着迷一样的熟悉感和淡淡的占有欲。

　　“…制造者？”半晌，神威喃喃。

　　面前的女性啪得一声合上了手里的小本子，音色柔软，语调却愈发冷淡：“你可以叫我指挥官。”

　　神威醒来的地方是下城区的一个非法实验室。他本来不该知道“下城区”到底是什么，但是指挥官一边说麻烦一边给他开了一大堆权限，让他自己看，于是他找了一堆儿童常识片来看。

　　“指挥官指挥官，这里就是外城区吗？”

　　“嗯。”

　　“为什么我们在外城区住呢？”

　　“房租便宜，没人管。”

　　“可是指挥官，这里说外城区很危险未成年人需要有成年人陪同，我算未成年人吗？”

　　“……不算。”

　　“可是按照我的制造时间来看我才三个月不到，真的不是未成年人吗？”

　　“……”指挥官没说话，她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就有几个搬运机器人来把他暴力摁平。指挥官的脸出现在液晶屏幕上：“效率起见，我直接把常识灌到你的核心元件里。”

　　神威再次醒来的时候觉得脑袋一炸一炸的疼，但是思路却清晰了很多。他看着指挥官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的侧影，突然偷偷笑了一下，突然扑上去，挂在了女性不算宽阔的肩膀上。

　　指挥官看了他一眼：“下来。”

　　“哈哈哈等一下嘛指挥官，你在写什么啊？”

　　“下去，你很重。”

　　“是对我核心元件的修改记录吗？后期还会有其他的补丁吗？”

　　“我没开玩笑，下去，你真的很重。”

　　“下次打补丁之前能不能先说一声啊，搬运机器人没轻没重的，把我的涂装擦掉了怎么办？”

　　“……”

　　最终结果是搬运机器人又来了，他再次被暴力摁平在操作台上。

　　身上绑了束缚带，神威费力地想抬头看着自己的指挥官，却只能听见她冷淡的声音：“老实点，一小时后我来给你换能源芯片。”

　　在神威的机能逐渐趋于稳定时，指挥官待在下城区这间小实验室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神威想出去和指挥官一起，他无师自通地做了一个小玩意儿，试图让实验室大门的电子锁短路，没想到电子锁是短路了，可在他大喜之下触摸门锁试图开门的时候，自己也短路了。

　　好在他的运动系统和其他系统之间有个类似空气开关的安全闸，在运动系统短路的时候直接跳了。

　　指挥官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神威用一个傻不拉叽的姿势倒在地上。看到坏掉的门锁，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指挥官修好了门锁和他的运动系统，只是他再次被搬运机器人强行摁平在了操作台上绑了三个小时。

　　等到束缚带自动缩回去的时候，神威看到指挥官坐在实验室的一角，正呆呆地盯着他看。

　　神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又有点开心。

　　“你想出去吗？”她忽然开口。

　　神威愣了几秒，立即重重点头：“想！我想知道指挥官每天都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重。

　　是指挥官的手压在了他蓬松的金色头发上。

　　“很快，很快就可以出去了。”身形纤细到甚至有些消瘦的女性对他说，语气却宛如自语，“很快你就可以看到了，kamui…”

　　她唤着他的名字，眼光却仿佛透过他的脸，看到了什么其他的人。

　　指挥官依旧早出晚归，待在实验室的神威却老实了很多。他安安静静地拿着指挥官留下笔记本电脑看之前下的幼儿教育片。指挥官回来的时候甚至有点惊愕。

　　“你今天…”她欲言又止。

　　神威不说话，只是笑着抱着她蹭，活像一只看到主人回家的大狗。指挥官蹙着眉头想把他撕下来，可犹豫了几秒，却最终放下了手。

　　“很快了…”年轻女性喃喃，她最近又瘦了一点，神威抱着她的时候甚至可以清晰地摸到她的骨头。

　　神威开口想问她为什么这么瘦，开口却变成了另一句话，语气甚至有点责备：“有好好吃饭吗？在…”

　　神威和指挥官都被吓了一跳，金发的构造体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年轻女性用不知怎么形容的眼神静静地看了他很久，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伸手覆上了神威的头：“再等等，等等，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事实上，正如指挥官所说，不久之后，神威确实走出了实验室。

　　只不过并不是以那位女性期待的方式。

　　在指挥官走后不到一个小时，实验室的警报就急促地响了起来。随后那扇让神威苦恼了很久的门如同薄纸一样被打穿塌下。金发蓝眼的男青年看到他仿佛是看到救星一般急急喊了起来：“我就知道神威你在这里！快，把你的剑拿上…”他的话尚未说完就敏捷地拉着神威闪到了一边。

　　有一梭子弹打到了他们刚刚所在的位置上。

　　消瘦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她把手里的杀你还给了身后亚麻发色的男性。她朝着神威伸出手，音色一如往常般柔软而冷淡：“kamui，过来。”

　　神威愣住了。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样的指挥官很陌生，但记忆元件却像是坏了一样，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在体内每一束细小的电流中传递着。

　　他下意识地挣开了拉着他的那位男青年。

　　门口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巨响。随即又有两个人闯了进来。

　　“指挥官！前面快顶不住了…快走！”暖橘发色的少女喘着气跑了进来。指挥官冷淡地环视了一圈：“库洛姆，你擅自做主的事以后再说，带着神威跟上。里，走。”

　　神威第一次看到了他所生活的外城区。

　　但这里和他所看到的教育片里已经有很大的差别了。

　　亚麻发色的里跟在离指挥官最近的位置，后面是库洛姆和紧紧被他拉着的神威。而神威莫名有些不舒服。他觉得指挥官身前的位置仿佛是他更熟悉的站位。可库洛姆的手劲太大了，他挣脱不开。

　　外城区俨然已经成了交战区，残垣断壁上尽是被火焰熏黑的痕迹。这里的平民似乎已经被疏散。除了远远近近不时响起的爆炸声和隐约的人声，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人迹罕至。

　　橘色头发的少女和同伴在不远处殿后，在跑了不远的一段路之后指挥官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可以暂时停…”指挥官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残垣断壁间突然涌出了无数持着武器的身影，指挥官瞳孔骤缩，她几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神威——！”

　　金发的构造体终于被这扑面而来的熟悉感所击败，他用力甩开库洛姆的手，冲到了指挥官的身前。

　　有金属质地的重剑违反了物理规则地突兀出现在他手中，他无师自通地挥舞起来，为身后的指挥官挡开一梭子弹。

　　他想起来了。

　　原来，他的位置就在这里啊。

　　大灾变已经开始了五十年，而人类也在环境愈发恶劣的地球上继续苟延残喘着。

　　但，天无绝人之路，少部分人在恶劣的条件下竟然进化出了违反物理法则的“异能”

　　神威，指挥官，乃至指挥官周围围绕着的这群人，全都是当初的“天之骄子”，而今的丧家之犬。盖因异能者中有部分极端者试图建立奴役普通人的政权却失败了。

　　政府对异能者启动了清洗计划。

　　而他们，不过是清洗计划下仍然渴望生存的一群失败者罢了。

　　神威想起来了。

　　神威听到了库洛姆的怒吼，听到了指挥官在他身后声嘶力竭地叫他让开。他挥舞着重剑，甚至还有闲心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他实在想不起来名字的橘发女孩子。

　　“我想起来啦！”他哈哈大笑，仿佛是遇到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

　　“我的位置就在这里，就在指挥官的前面！”

　　“我是你的剑，你的盾，我是因为指挥官才想要战斗的啊！”

　　他想起来了。

　　上一次的死亡，是他把指挥官护在身下，挡住了爆炸的余波；

　　上上一次，是直接挡住了那一发向指挥官射来的子弹；

　　再上一次…

　　他已经记不清他死过多少次了。

　　关节开始滞涩，右脚也不好用了，手里的大剑越来越沉，他还在笑。

　　“指挥官，这次就让我真的死了吧…”

　　“别再让我醒过来啦…”

　　眼前越来越黑，内心却有个声音怒吼着不想死。

　　啊，原来是这样。

　　无论如何，都想和指挥官在一起啊…

　　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有机械助手在精准地取出金发构造体体内损坏的电路元件。

　　形销骨立的年轻女性站在监视台后，手里紧紧捏住一块黑色的存储芯片。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就这么让你死…”

　　“你是因为我才想要战斗，而我是因为你才想要活着的啊…”

　　有刺眼的白光照在他的眼皮上。

　　“瞳孔收缩，看来是醒了。”

　　他睁开眼，看向声音的主人。

　　眸底有着不为人知的、浓浓的占有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