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离》云若蛟

7、傻子 深宫中的傻

　　以前看红楼梦的时候，焦大说贾府除了门口的两尊石狮子，找不出干净人。在没有来到这里之前，在肃反肃清运动之前，我也没有太多这方面的感叹，但此次王皇后被打倒，刘贵妃成功上位渐渐飞扬跋扈，我却依稀看到了她的下场。他们斗来斗去，本就是争个权势罢了，即使当了皇后，最终还不是别人的一颗小小棋子？我仍旧在落云殿发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和作为，不过如今到处走动起来却比之前方便许多，一是官大了，二是皇帝亦不宠我，我亦不用树敌。最近在宫里发现一个很好的地方，没什么名字，是一片小树林，以柳树杨树为主，往里边走一两里地就是一个小湖泊。这里离落云殿虽不远，但之前我一心一意宅在屋子里不愿掺合在任何世事中，并未发现，而且从未想过原来皇宫是这么大，其中不仅仅有各式宫殿，连这样一个不知是天然还是人工的“休闲圣地”也无人理会。于是我每天都去晨练，有时小月会去，有时我一个人，如今升了才人，虽给配置多了三个伺候的宫女，不过我这里也实在没什么事情好干，于是放任她们浪荡出去。
　　康朝正熙四年五月初一，我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下个月身体年龄就满十六岁。这一天让我记得很清楚，今早父亲云忠泽早朝后来看我，闲聊了一会，幸而他不需要我在宫中为他谋利，想来他也觉得我的姿色特别是不够丰满的身材吸引不了皇帝的目光，于是只是建议我多留心宫中的动向，半个时辰后就离去了。我被耽误了晨练，感觉枯燥而规律的生活被破坏了，于是午膳过后就闷闷不乐地踱到不知名的小树林边，瞎逛起来。此时正是万物生长朝气蓬勃的好时节，花香鸟语甚是迷人，我暂时忘记了不快，信步来到小湖边。此时已经有一个男子蹲在小湖边戏水，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那么简单纯洁无一丝杂质，脸上的笑容又是如此真诚而坦率，我不禁回报一笑，朝他走了过去。忽而想起这宫中成年皇子皇兄们早已有了自己的府邸，他又是谁哪，于是停下脚步再次打量起来：他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较长，有些纤瘦，看衣着好似高级货，忍不住目光再次回到那双纯洁到震慑人心的眼睛，疑虑更多。在这个你争我夺的皇宫里，几时看到过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笑容？他缓步向我走来，我才发现他手中拿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颜色各异却争相开放。他把小花举到我的面前，我不由自主地收下，他很开心，继续弯腰寻找更多的花朵。我静静地看着他，不知何时坐在了草地上，看着他踩了各种花草，编织成一个有些像帽子造型的东西。他看到我一直盯着他看，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勾出了浅浅的弧线，慢慢踱到我的跟前，跪在我身边，把“小帽子”带在我的头上，然后嘴角的弧线更大了些：“你好漂亮！”我开心地笑了，从心底地喜悦让我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这是我来到这里收到最好的礼物。”的确，来到这里一年多的时间我的情绪一直很压抑，闲到发慌或者是随时而来的莫名危机感，闹腾地我从未如此开心过，仅仅是因为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给我的花朵。
　　他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无礼，赶紧把手抽了回来，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表情轻松了些许，缓缓地坐在草地上，答到：“我叫郑立仁，每天晌午都到叮叮湖边。”我不知道这个小湖泊还有这样的名字，他好像看出我的疑问，赶忙说了一句：“我叫它叮叮湖，因为我能听到湖里经常会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我也觉得奇怪，莫不是湖中有什么水怪之类的，赶忙立起身来，向后退去。郑立仁没有注意我的表情，他拉着我更靠近湖边，我没他的力气大，只好被他拖到湖边，他让我和他一起跪到湖边最靠近一颗大杨树的地方，只见他念念叨叨地不知在说些什么，而后不久我好像真的听到湖里传来叮叮咚咚好像伐木般的声音。我虽自诩见多识广，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奇观让我来听，不禁有些发愣，而后突然想起曾在某动物世界之类的节目上看过，有些鱼会发出类似的声音用来捕猎，于是大觉释然。
　　郑立仁肯定不是这么认为的，他絮絮叨叨地向我讲述很多人都知道这个湖泊有古怪，甚至有宫人认为是有冤屈的鬼魂在这里捣乱，吓的大家都不敢接近这片林子。我说这么好的休闲绿色环境，怎么会没人欣赏，原来是偶尔的“闹鬼”让大家望而却步，想来这宫里哪有几个心里没有鬼的，自然恐惧万分，只可惜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罢了。郑立仁叫我丫头，我立即纠正他我叫云想容，但他仍然坚持这个叫法，并宣称丫头就是我的名字，他听到湖中的“仙人”告诉他这个秘密。其实我很喜欢我现在这个名字，总觉得有淡淡的美感，丫头好似是某个从不知哪个角落蹦出来的小姑娘，也许对他来说我就是蹦出来的罢了。从他叙述事情有些颠三倒四的，有时候会停下来咬咬手指头，每次我把他手打掉他还要小小生气下，以及从眼中流露出不符合年龄环境的纯真，我很怀疑他要么胎带的疾病，要么是后天受过什么刺激。但那些稍微有些滞后的语速，并不影响他的思考，总得来说，简单些的日常事情他都可以准确地叙述出来，如果涉及到比较复杂地，特别是他的身份，好像言语就极其杂乱无章了。如此我也不愿打听他的身世，反正回去可以找小月她们八卦。他跟我讲述了一些前朝旧事，比如康朝开国皇帝圣祖李勇是如何开疆辟土，前朝隋朝又是如何暴政不得民心。而我则扯出前世所主修的明清史给他讲起故事，他很爱听关于九子夺嫡的惊险，不过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我们只好话别，他拉着我的手央求我明天再来，看着他如同小兔子般楚楚可怜的眼神，我只好应承下来。
　　回到落云殿后，找来了小月打听她知不知道有个叫郑立仁的男子为何在宫中居住，小月回答说：“我是知道有个叫郑立仁的，好像是郑皇后的亲戚，具体是什么亲戚就不得而知了。”她又像其他三个宫女小灵小凤小仪打听，也只是知道郑立仁居住在承德宫，太后之事虽没有牵连于他，但他也因此受到冷遇，吃穿用度受到克扣，而且小道消息传言他是个傻子，每天痴痴呆呆地搞不清状况，不知为何就待在宫里了。我的同情心立马开始泛滥，好像路上看到楚楚可怜的小猫小狗忍不住去买个火腿肠安慰它们一般，恨不得明天立即到来。我指挥小月小灵去御膳房贿赂来些糕点，小凤小仪去找食盒，自己则盘算着再看到这个纯洁的人该说些什么。第二日不到响午，我就一个人提着装着各种点心的食盒来到小树林，远远地看到郑立仁站在湖边等我。他亦看到了我从树林中走来，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立身跑到我的面前，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又呆立着绞着双手。我看着他的不安，反而有一种异样的亲近之感，除了小月之外，我并为在任何人之前流露出自己的本色，而他的本色和紧张，让我亦回报自己的本色。我拉着他的衣袖来到湖边的大树桩下，把食盒中的点心一一拿出，柔声说到：“这些点心是我今早特地从御膳房贿赂而来，你一定要多吃点，不要辜负我的一片苦心哦。”郑立仁如捣蒜般点着头，把点心迅速地塞到口中，但塞的速度赶不上嚼的速度，不免有些噎着，我赶紧拍着他的后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尴尬的神情又出现在他脸上，到这个时候从会让我想到那些流浪的猫猫狗狗们一副可怜的样子，不禁安慰他说：“我陪你一块吃，反正午膳我也没有吃饱，好吗？”他欣喜的表情回到了脸上，我也被他感染了一般，好似从未有如此美食般，两人将糕点一扫而过。今天我给他继续讲康熙朝诸皇子夺位的故事，从两废太子到八贤王献死鹰惹恼康熙，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其实皇家又有什么样的亲情可言，康熙最喜欢他的太子，因为他的皇后在生小孩后不久就去世了，失去的往往是最好的，于是就把哀思寄托在太子身上，但在面对权势的时候，他仍然会牺牲太子保全自己权力的完整。而八贤王越是贤名，康熙越是坐立不安，他既不能容忍他的儿子窝囊，又不能容忍他的儿子贤德，到头来反而是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好的老四继承大统了。”久久未开口的郑立仁突然说道：“男人对权势的争斗就像补药一般，总要争取下才会发现对自己有没有用得。”我细细地品着他的话，别人都说他痴痴狂狂，但我却发现他至少是有睿智的一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可能会有些小儿女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