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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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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喂,这是我们的地头,你一个外面来的就想和我们抢地盘。”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指着另一个六岁小乞丐,鼻孔朝天地说道。
另一个小乞丐看着他那指到自己鼻尖上的手指,鼻子里不懈地哼了一声,抓起眼前的手指往上一折,杀猪般的叫声响彻整个镇子。以那乞丐为头的其他几人看领头被下脸子,一窝蜂地围上来殴打小乞丐。
小乞丐也不是吃素的,即使自己一个人也拼着不要命的打法,自己受伤也要在别人身上抓一把,咬一口。小乞丐被打得浑身是血,脑袋也被打破,血顺着脸颊淌下,看着不像个小孩,倒像一个从阎罗殿里出来的小鬼。其他打架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一脸的青紫,一群人打一个人,硬是被打得围成一圈不敢上前。几个乞丐也不敢闹出人命,场面式的放几句狠话,屁颠屁颠地跑了。
不远处的一个酒楼里,蹲在巷子里洗碗的冯宇清看见了这一幕。小小的孩子面对那么多人,居然打退了他们,这才六岁的年纪,就已经可以预见长大了,这人得是多英勇果敢,风华无双。不过,也和自己没有关系了,笑着摇摇头继续洗碗了。
从那天起,每天都看到了小乞丐在那里讨饭了,被夺了地盘的那群乞丐试探的给小乞丐一点讨来的馒头,窝窝头等其他吃的东西,小乞丐也就默认他们又在这讨饭。不久之后,小乞丐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中,和他们同吃同住。冯宇清每天能看到他们一群一群的一起出去讨食,或者一起接点零工,搬搬沙土,抬抬车,没事的时候就在这一带聚集着,顺便晒太阳。
不知不觉,看他们活动成了冯宇清每日的习惯。看他们被施舍了大一点的银子或者热乎乎的白面馒头高兴地手舞足蹈,自己也会跟着高兴一会儿,看着他们被喊去做工却不付给他们工钱的工头打得遍体鳞伤,自己也会跟着气愤,平时酒楼里剩下的东西,自己带回去的时候也会给他们一点,日子过得平凡又惊险。平凡的是冯宇清,每天都蹲在巷子里洗碗,惊险的是那群乞丐们,似乎每天都要冒着生命危险打架,讨饭。
一天下大雨,酒楼里没什么人,老板就提前给冯宇清放工了。冯宇清披着一块油布回到了简陋的屋子,在大门外看见了在屋檐下躲雨的小乞丐。他浑身被淋湿,水从他身上不断滴下,可是淋在他身上的水的透明的,从他身上滴下的水是红色的。
他又受伤了。冯宇清想。
小孩看着他看着他,直到冯宇清推开屋门进去,也没有和他说话。他看着冯宇清进屋以后就把门关上了,这才收回视线。雨越来越大,小孩大约又站了半个时辰左右,门又开了,冯宇清别扭又生疏的声音从门里传来:“那什么,雨这么大,你来躲一下吧,我家就我一个人。”
小孩轻轻地推开门,就看见屋里站着的冯宇清。小孩显得很拘束,身上都是湿的,衣服又脏,他不敢随便坐下,怕被冯宇清赶出去。
冯宇清看着他踟蹰又可怜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以前看他都一直是小霸王,现在就像个小可怜。现在也真是个小可怜,还受着伤呢。
冯宇清自己家的环境也不是很好,一个简单的瓦棚屋,里面放着三张矮脚板凳,一个盆和一张床,床下放着一个箱子,应该是装衣服用的,盆放着一块半新不旧的布,平时用来擦洗凳子,屋子旁边用砖砌了一个厨房,里面放这些柴火和菜。只要进门,一眼就能看到这个屋子的全部,除了有个可以住的地方,冯宇清也和小乞丐差不多了。
冯宇清去厨房的水缸里取了些水,把布放在盆里浸湿了搓揉了两下,拿起来拧干递给小孩。小孩接了,在自己脸上猛地抹一把,蹭疼了伤口,“嘶”一声叫出来。
冯宇清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叹了口气,走到他跟前,小孩抬起头看着他。冯宇清不自在的侧头看了凳子一下,又转了回来,手在身侧抓了一下,犹豫着抬起来撩起小孩的额发看,小孩抿着嘴任由冯宇清动作,身侧捏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额头上一大块猩红发黑的伤口正流着血。冯宇清看着都疼,更不用说当事人还是个小孩了。
冯宇清接过他手上的布,慢慢的轻拭他伤口周围的皮肤,清理干净后又从床下的小箱子里拿出一瓶白色瓶子装着的药,拨开塞子,把药轻轻地洒在小孩头上的伤口上。
期间小孩一直乖乖的给他摆弄,听话得像一只小狗。冯宇清上完药后觉得可爱,摸了他的头发一把,乱哄哄的结在一起,还扎手,不好摸。
冯宇清帮他上完药之后,两人各坐一个凳子,相对无言。冯宇清觉得气氛尴尬,觉得还是找点话来说。
“今天天气真差,下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屋子会不会漏水。”冯宇清没话找话说。
小孩:“嗯。”
冯宇清:“你怎么又弄伤了,下雨天看不见路摔的吗?”
小孩把头低下去,闷闷地回道:“嗯。”
冯宇清:“下雨一定要小心,那泥特别滑。”
小孩头也不抬:“嗯。”
这天没法聊了,这是个什么意思,是话题太无趣,还是人太无趣,还是人家更本就不想说话?冯宇清觉得这说话比不说话还尴尬,还是不说算了。
过了一会,冯宇清看见小孩低着头,有水滴滴在漏着几个破洞的裤子上。开始冯宇清还以为是小孩头发上滴水,然后又听见了吸鼻涕的声音。
这个小孩,在哭。
这下,气氛彻底灰暗了下来。
小孩抽泣了一会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冯宇清只能又硬着头皮去搭讪。酝酿调节一下自己的语调,冯宇清选择了一个带着点暗哑的语气问:“怎么了?怎么哭了,伤口疼,还是肚子饿?”
小孩:“呜呜呜呜呜呜........”
冯宇清腹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是继续问还是不问了,不问了有点过意不出,可是问了人家不说,我又觉得人家不想说,问了两人都尴尬,怎么办,小孩你就给我说一句怎么了,我还给你进门躲雨了呢,你就不能说说吗?
也不知道小孩是听见了冯宇清的腹诽,还是觉得主人问了自己不说话不礼貌,还是自己想说了,他抬起满是眼泪的眼,抽抽噎噎地开始说:“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冯宇清吃了一惊:“什么死了,他们是谁?和你一起的那些人?”
小孩点点头,似乎是控制不住自己了,大声哭了起来。
冯宇清心里一团乱,怎么会死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只剩了他一个,意外还是被人杀了,他们到底干了什么,还是官府上面有人下来视察,直接把这些人杀了,镇子上没有乞丐,显得当地官员很能干,做个表面工作?是了,酒楼老板曾经说过钦差,视察什么的。那首先那这些人开刀,接下来呢?这些官府的人可不拿老百姓的命当命,也不把老百姓当人,死了几个更本无所谓。
冯宇清看了看小孩,他是运气好逃过一命了啊。
小孩似乎是哭够了,打了个哭嗝,小身体一抖一抖的,格外可怜。他抽抽噎噎地说:“我不知道,我和平时一样和他们在城外破庙,今天天气不好大家都饿肚子,都躺在地上。”
又打了一个哭嗝,继续说:“然后就有个穿官服的老爷,给大家带来馒头,他说这是救济粮,大家都抢着吃了,我当时不在,回来的时候他们都笑我没有赶上好时候,后来他们就一个个脸色发紫,捂着脖子倒下就死了。之后就听见脚步声,一群官兵冲进来见到没倒的人就砍一刀,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装死,他们就把我们都运到乱葬岗丢了,我见他们走了之后才跑回来的。呜呜呜呜........”小孩说着又哭了起来。
冯宇清越听越气愤,可是气愤之后又是深深的无力感。在官府里,在当官的眼中,这种小老百姓更本是任人宰割,县太爷每次判案都说这人命大如天,可是下堂之后又会收了赃款,让无罪之人蒙受不白之冤,到现在为了给钦差看着好看,连人都可以随便杀了,那还有什么是他们不能,不敢的。
冯宇清擦了擦小孩的眼泪,告诉他:“别哭了,人家是官,我们是小老百姓,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说谁有罪就是谁有罪,说谁死,就得谁死,天下如此,我们反抗只不过是多几条冤魂而已,现在活着才是最主要的。”顿了顿又说:“你现在没地方去吧,我也是一个人,那你来和我一起吧,这样日子会好过一点的。”
小孩止住了哭,抽噎着点点头,闪着泪光看了冯宇清一眼,又把头低下了。冯宇清看着好笑,又问:“你什么名字,以后我们就住在一起了,怎么叫你?”
小孩:“喂。”
冯宇清:“你姓魏?那名字呢?”
小孩:“不是姓魏,他们从小到大就一直叫我喂。”
冯宇清:“你娘没给你取名字?”
小孩:“不知道,可能取了吧,我不知道。”
冯宇清:“也不能一直叫你喂吧,这样,我给你取一个。”
小孩:“嗯嗯,哥哥你说。”
哥哥这个词听得冯宇清浑身爽快,想了想:“慕云怎么样?就像不被任何东西所束缚,高傲的浮云。”
小孩很喜欢这个名字,在小脸上终于拨开云雾见青天,笑了起来。
慕云:“那哥哥什么名字?”
“冯宇清。”
“有什么意义吗?”
“谁知道,这名字是我娘取的。”
“那清哥哥的娘呢?”
冯宇清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道:“不知道,估计现在生了其他的孩子和她现在的丈夫双宿双飞吧。”
慕云:“清哥哥明明有娘,可为什么还是一个人?”
冯宇清叹了口气:“你还小,不明白,其实有些人比没有更让人痛苦。”
慕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说了,你看看你那个头发像个小公狮一样,我给你把头洗了,在我这里,一定要注意清洁,知道了吗?”冯宇清道。
慕云高声道:“好,清哥哥放心。”
冯宇清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
冯宇清又打了一盆水,给慕云把头和身子彻彻底底的洗了一遍,那头发更是洗了几盆水,每一次倒进清水,倒出来就都是黑泥了。
终于洗干净了孩子,把破烂得东一片西一片的衣服丢了,穿上虽然打了补丁,可还算清秀的衣服,小男孩的俊秀和灵气就彻底遮不住了。
粉嫩的小脸,如星辰坠落般晶亮的眼眸,即使摸着那如枯柴的小手,也掩不住那玉雪可爱。又摸了一把头发,洗干净的头发果然手感不一样,滑滑的,软软的,像小猫的毛,那些人贩子真是太亏了,冯宇清坏心眼地想。
从此以后,慕云和冯宇清就在一起生活了。
平时小霸王一样的孩子,在冯宇清的面前却显得很是笨拙。
趁着冯宇清不在给他做顿饭,乒乒乓乓的一通搞,反而浪费了不少东西。冯宇清回来的路上就看见自己家里冒出滚滚浓烟,以为家里着火了,飞快跑回来,看见慕云黑得像掉煤堆里的小脸,简直不知道该生气揍他一顿,还是指着他那脸笑一顿。
领着孩子去洗脸洗手,感觉自己捡了一个儿子回来,这种感觉真是无奈。
冯宇清坐在小凳上,手撑着膝盖,表情严肃:“说吧,这次怎么回事,说不好就揍你!”
慕云:“我,我,我......,我就想给你做饭。”
冯宇清笑道:“呦,还做饭,那饭呢?”
慕云小声道:“我想先生火。”
冯宇清:“然后呢?”
慕云:“没有想好。”
冯宇清无奈道:“你不怕把锅给烧了?”
慕云哭丧着小脸:“我不知道,我,我,我.......”
看着孩子快哭出来的样子,冯宇清也不好意思再问了。拉着慕云的小手到了厨房:“想做饭是吧,来我教你。”
“首先要泡米,就是用水泡着米,泡一到两个时辰,然后泡好的米把水倒出来,锅里加水烧热,把米倒进去煮........”
慕云看着冯宇清给他讲解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
“煮到可以入口就可以.......,好好听,别看着我发呆。”冯宇清敲了敲慕云的头。
慕云迅速地抬起手,把手捂在冯宇清刚刚敲他的地方,嘟着嘴,脸红了。
冯宇清看着他那个样子,真是喜欢得不行,凑过去亲了他一口。软软的嘴唇触碰到了温热的脸蛋,慕云的身体马上僵直了一瞬,本来很红的脸现在红得要滴血了,脖子也红了,脑袋一副要冒烟的样子。
慕云折头蹬蹬蹬地跑了出去,后面传来冯宇清哈哈的笑声,红着脸跑出去的慕云听着这笑声,嘴唇也偷偷地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