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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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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接触这个纷繁复杂的社会,我除了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都要在组织的监管之下以外,再也没有了条条框框的束缚。
可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我与世界脱节太久,如同幕府时代的坂本龙马突然来到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感到极度无所适从。
我听不懂流行用语,也对电视机里播放的娱乐节目不太感冒;年轻女孩们青睐的泡泡袜和厚底鞋使我感到匪夷所思,而我习惯性穿着的是一件深棕色的长款外套,十分耐脏,只是看起来像一棵干巴巴的老松树。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在这个年纪却对化妆打扮一窍不通,因混血而身高过人是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我相貌平平,有一头杂草般蓬乱的酒红色头发,黯淡的脸上长着几粒显眼的雀斑,啤酒瓶底那么厚的眼镜更加使我呆板无趣。当散发着精致香气的都市丽人从旁边路过时,我总是窘迫万分——为了洗掉细胞培养基的腥臭,我的身上永远围绕着一股硫磺肥皂的怪味。
也并非一点儿高兴的地方都没有。
起码医务室的活儿就让我十分满意。训练基地的负责人大多相差无几,他下达了和先前类似的命令,即若是训练不达标或者体格过于脆弱,都会被“剔除”出去。能活到现在的人绝对不是蠢蛋,因此,训练员受伤之后大都心照不宣地硬撑。所以,即使要负责所有人的治疗,每天的任务也极其清闲。
除此以外,食堂里的工作餐也很合我的胃口。在“学习中心”时,食物永远只有便于吞咽所以煮成糊状的肉类、蔬菜和碳水,因克数都经过精确称取,所以必须一滴不剩地吃完。饭后还会有各式各样的药片,以确保我们的大脑始终处于积极状态。为了节约时间,我一边像个机器人似的把餐盘里的补给拨进嘴里,一边还要在心中默背令我深恶痛绝的公式。
现在不同了。我可以在炒面、牛肉饭、饺子等等中任意选择,不必强迫自己咽下尝不出味道的烂泥状物体。我也可以吃饭的时候就只是吃饭,盯着味增汤里绿得发黑的裙带菜什么都不想,毕竟绝不会有一场生死攸关的考试在半小时后等着我。
医务室位于整个训练场最东边的角落,大概有七、八坪那么大,放上一张病床和几只立式储物柜后便显得有些拥挤。柜子里摆着绷带和最常见的药物,与普通诊所的配置没什么两样。
这里没有实验数据和图像,没有成堆的文献和消磨掉我大半精力的APTX4869,本就惧怕社交的我仿佛躲进了舒适的壳中,有时数着天花板上电扇旋转的圈数,一天的工作便完成了。
直到“我们这儿来了个妞儿”的消息不胫而走,平静的日子才逐渐打破。
男人们被困在这个封闭压抑且满是汗臭味的“训兽场”,长时间的力量训练使得体内gao酮水平急剧上升,一点点荷尔蒙的刺激就会令他们心潮澎湃。
沼渊己一郎便是这样与我相识。
“我头晕。我需要打一针,就打在屁□股上。”他呈“大字型”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面,时不时用下流的目光打量着我,“你来帮我脱□裤□子吧。”
其貌不扬的我在激素的催化下成为众人追逐的对象,这居然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自身的“性||吸引力”。
但我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只好沉默地立在原地,过了半晌才僵硬地举着体温计,对他说:“你没有生病。你的体温是36.8摄氏度。”
“你在装傻吗?”他干脆坐起身来,满不在乎地岔□开□腿,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想跟你来一□发。听懂了吗?你很缺男人的□滋润吧,我的技术可是很不错的呦。”
“组织有规定,禁止成员在训练期间发生性行为。这是因为男性在高□潮之后会分泌催乳素,产生困倦感,从而拖慢训练进度……”
我感到非常焦虑。
只要交谈的话题超出了我所熟知的范畴,我就会坐立不安。
我开始胡乱地背诵规章制度和学过的知识,背完之后又找不到其他解决办法,索性自顾自地走到桌子前,继续攥写只开了个头的工作报告,不去理会他的纠缠。
明明我应该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可无措感还是击溃了头脑的冷静——虽然掐断我的脖子会受到严重的处罚,但组织显然不会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医生去为难重点培养的杀手。
当我快要写完两页纸时,忽然听到一阵轻浮的口哨声。
我抬起头,看见沼渊好像终于打算离开了。他吊儿郎当地站在医务室的门口,伸了一个夸张地懒腰,说道:“真没劲儿。”
后来,沼渊告诉我,当时从我嘴里蹦出的名词他一个都没有听懂,还不如直接让他滚蛋来得实在。不过,他觉得我说话的神态像极了上学时班里考得最好的那个书呆子,那人每次站起来朗诵课文,都会令他昏昏欲睡。
只是在那之后没多久,他便辍学离开了家,此后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吧,即使我无趣到了极点,他还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往医务室跑,而“来一□发”这样的请求,也没有再提起。
他逐渐习惯了我沉默寡言的性格,待在这儿的时候,基本上说十句话我才会回复一句。他对屋子里的东西抱有强烈的好奇心,而“礼貌”这个词语与他天生无缘,所以,我总是要收拾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桌面。
“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沼渊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我的钢笔。
如果不回答他,想必我的整个下午都要在聒噪中度过了:“维伦。维伦·施密特。”
“V……Vi什么?”他挠了挠头,“你看起来不像日本人。”
“维伦。我的父亲是德国人,生母是日本人。”
“哦,这样。”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摩挲纸面的声响。
我依然在填写一周工作汇报,这项枯燥的任务不仅要求把购入和给出的药品一一做好记录,还需要将每个来看病的人登记在册。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记录本上差不多每天都有“沼渊己一郎”这个名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
“那你肯定会说德国话咯?”
没办法,为了堵住他的嘴,我只好教他“早上好”之类的日常用语。
沼渊摇头晃脑地靠着椅背,起初听得很认真,末了忽然神情古怪地对我说:“我说,你该不会在偷偷骂我吧?”
我实在有些受不了这人的啰嗦了,于是把记录本推到他的面前:“这周你有五次就诊记录。次数越多,越容易被淘汰。”
淘汰之后会怎么样,他一定心知肚明。
谁知他忽然有些骄傲地摞起袖子,把手腕上的一串编码展示给我看。
“我可一点儿都不担心。”沼渊指着第一个字母,“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s’。”
“这可是我的保命符。‘s’,‘special’,”沼渊说着蹩脚的英语,“它代表着‘特殊’、‘特权’。整个训练基地只有三个人的编号是s开头的!”
他朝我有恃无恐般笑着,还用舌头舔了舔裸露的牙齿。那笑容委实丑得吓人,让我联想起荒原上徘徊着寻找腐肉的鬣狗。我不知道这是他从哪里道听途说得来的,不过,能把“特殊”这个词说得如此言之凿凿,我姑且相信确有其事。
然而,当我定期把记录上报之后,整整一周的时间,都没有再见到那个烦人的身影。就在我以为沼渊被“处理掉了”时,他却脚步虚浮地闯了进来,一头扎倒在病床上。
“你可真是把我害惨了。”
他从满是消毒液味道的枕头上抬起忿忿不平的脸,一个劲儿地倒苦水:“明明我的训练量已经比别人多了,居然还要加倍?我迟早要宰了那帮□混□蛋!”
我打开柜子,在沾了些灰尘的瓶瓶罐罐中间找到一小瓶维生素C,递到沼渊面前:“运动量过大会产生很多过氧离子,使代谢混乱。维生素C属于抗氧化剂,可以减轻它们对人体的不利影响。”
“谢了。”他很爽快地接了过去。
我思考了一会儿,把一些可以消除肌肉酸痛的方法告诉了他
“知识越多,越靠谱!”他一边晃着印满密密麻麻的英文的瓶身,一边十分高兴地对我说,“放心吧,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为每一个训练成员提供治疗,这只是我的工作而已,因此并不明白为何就与他成为了“朋友”。
而且,我也找不出除了“治病”和“来一□发”以外,与我说话的理由。
“两天之后疼痛会有所缓解。”我怕他忘记,又将那些方法写下来,“不需要每天都来这里。”
“你以为我来找你只是为了看病吗?”
他好像恢复了精神,大咧咧地打断我的话。
“当然是因为你比较有意思。”
我将纸条撕下,抚摸着略显粗糙的便签本毛边,第一次反驳:“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也并不有趣。”
“字挺漂亮的。”沼渊接过便签,躺倒在床上,跷起二郎腿:“确实没有好玩的东西。但和你说话总比跟外面那些家伙说话舒服。别看我这个样子,说不定算得上是这个训练基地里最像人的人了。”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他争论,“我,你,还有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也许吧。他们杀人,我杀人,你的手恐怕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他看着天花板,“虽然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但是,如果还有选择的余地,谁愿意待在这个鬼地方呢?我又不是个疯子……”
我只是注视着他,对话便到此为止。
奇怪的是,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与这个男人有了微妙的重合。
将厌恶肆无忌惮地说出口,这是很久以前我为了活下去而抛弃掉的能力。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呼之欲出:那些被我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特质其实从未死去,而是沿着某条未知的路径,在他身上有如野草般旺盛生长。
所以,明知是十分危险的举动,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我仍旧放任沼渊己一郎频繁出入医务室。随着冷清的房间被他那极富辨识度的公鸭嗓所占据,我也渐渐发觉,和别人正常交谈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艰难。
“你为什么专门把这本书放在柜子最里面?”
沼渊用两根手指夹住书脊,把它从柜子里面抽了出来。
“b-r-a……”
“Brave New World,《美丽新世界》。”
“这玩意儿讲什么的?童话故事吗?”
“不是。是反乌托邦……”我斟酌了一下用词,“它想表达的是‘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理想的国度’。应该属于‘反童话’。”
“听起来挺有道理。”他打开浅灰色的封面,随意翻动,“你喜欢这本书?”
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
把这本书放在那里,是因为我觉得它毫无用处。它本应照亮黑暗,唤醒麻木的灵魂。可惜即便我反复地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照样像炊沙镂冰,徒劳无功。
我替他翻到印有大幅插画的那一页,解释道:“作者假设未来的社会科技发达,所有新世界的居民都过着安稳的生活。前提是,这一切必须建立在放弃自我意志的基础上。”
“放弃自我意志?”他怪异地哂笑,“说白了就是别人命令我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吧?”
我顿时感到有些紧张,却又难掩兴奋,总觉得以他的性格,下一秒钟就会说出些能惹来麻烦的言论。
但大概是我紧绷得发白的指尖使沼渊意识到了什么,他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合上书,忽然用十分不屑的语气说:“科技发达有什么好,还不如在乡村的日子过得舒服。你去过群马县吗?”
话题突然转变。
我实事求是地回答:“没有。”
“要是你有机会的话,可得去那儿看看。”他把双手枕在脑后,凹陷的眼窝里罕见地流露出怀念的神色,“我小时候总喜欢往附近的山上跑,光是在小溪里捉鱼,我都能捉一整天。到了晚上就更好玩了。你见过萤火虫吗?”
我依然摇头:“没有。”
他越发眉飞色舞地描绘道:“我们那儿萤火虫可多了。只要往河边的草丛里扔块石头,整条河都会亮起来。曲曲折折望不到头,像发光的缎带一样。”
我顺着他的说法想象那样的场景。漆黑的夜空,漆黑的树林,漆黑的河水,一切都是冰冷的,只有萤火虫的光不停地闪烁着,传达出温暖的信号。
确实令人心驰神往。
尽管在我的印象里,萤火虫依然是书本上介绍的一种红黑色扁而长的节肢类动物。
“对了,”他拍了拍那本厚厚的《美丽新世界》,“这本书借我两天。放心吧,保证不会弄坏。”
几天之后,书便弄丢了,沼渊拿着一卷录像带来向我“赔礼道歉”。
“我在这里弄不到什么好东西。这是睡我下铺的那个横滨人偷偷搞进来的,他打架输给了我,我还没看呢。据说是新出的片子,里面可都是真刀真枪。”
然后,那天傍晚,在回公寓的路上,我特意去音像店淘了一台二手的录像带播放机。
像摆设一样的医生和除了训练什么都被禁止的杀手,偷偷摸摸浪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分享一部新鲜出炉的“电影”。
我根据那臭名昭著的片头,推测这部片子可能诞生于罗马尼亚的某个地下作坊。那儿十分流行限□制□级题材,每年都会有不少成品流传到市场上,价格还不便宜。所以,这的确可以算是一份厚重的“赔偿”。
令我意外的是,这部限□制□级电影居然取材自罗伯特·史蒂文森的小说《化身博士》,从这一层面来讲,在一众只顾喷洒血浆和裸□露□器□官的同类型片中,就显得“别具匠心”了。不过,像是为了提醒人们不要忘记它的固有属性,原作中残忍但隐晦的片段全部直白且夸张地拍摄了出来。
当然,也许是太过精益求精,连色调都在模仿1931年获得奥斯卡奖的那一版,那些色彩斑斓的脏器,全部因黑白电影的胶粒感,失去了原有的质地,甚至比不上我第一次翻开解剖学课本来得刺激。
对于职业特殊的沼渊来讲,这种平淡无聊的感觉还要更强一些。仅仅播放到杰克尔博士第一次转变为怪物海德,他就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起来。而我一直都有“开始某件事便无法中途停止”的怪癖,所以十分认真地坚持到影片的结尾,男主人公自杀为止。
不断抖动的画面,混乱的剧情,沼渊节奏感十足的鼾声,叽哩呱啦的罗马尼亚语,这就是我初次的观影体验。可是,我却觉得比任何已有的记忆都要令人愉悦。干瘪发皱的维伦施密特,终于开始变得饱满而舒展。
沼渊己一郎成为了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尽管我们的交流依然如同最初那样疏离,但他的存在已不会使习惯独处的我感到别扭。他常常坐在那张有靠背的椅子上,把腿盘起来,或者架在床脚,找个最惬意的姿势,和我聊些训练时发生的小事,或者将看不顺眼的人通通痛骂一顿,又或者畅想离开这个地方之后去做什么。我总是沉默地倾听,偶尔才会简短地发表自己的观点。
同样单调的工作,同样枯燥无聊的每一天,这次却没有使我觉得难以忍受,反而让我产生了安逸平淡的错觉。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赖。
我不时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却逐渐发现了沼渊与我的不同之处——组织正在把他培养成一个残忍又听话的杀人机器。
“真疼啊!我要宰了他们!”
沼渊趴在桌子上,不知第多少次重复着咒骂。
我拿着半杯温水,叫了三遍,他才回过神来,接过杯子漱了漱口,把满嘴的血沫吐在地板上。
连续好几天,他都以这幅惨状被抬来救治。但我大致检查过后,却没有发现严重的外伤。
近一年的时间里,我能明显地察觉到他正在发生着变化:体重迅速减轻,骨骼变得纤细,上肢也长度惊人。他的眼窝凹陷,眼泡浮肿,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往下掉,连驼背也越来越严重。
我的心里隐隐有了猜想——当普通训练达到人类极限后,如果还想要更进一步,就只有“改造人体”这一种方法了。
我撩开他的上衣,果然在肚脐附近5cm的位置找到不少注射针孔。
除了ELISHA计划以外,还有许多药物也在组织的研究范围内,有些可以用来营利,比如针对慢性疾病的特效药、新型du□pin等等;有些则为满足内部的需求,比如拷问必备的吐真剂,或者,就像对眼前的沼渊所使用的,能制造出怪物的“杰克尔的秘药”。
我并不知道沼渊是否了解那些人给他注射的是什么东西,我唯一清楚的便是,如果对组织的意志有任何违背,那么等待我的就只有“消失”这一个下场。
可是,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在存放药物的柜子里翻找起来,企图找到能够使他减轻痛苦的方法。
最后,我也只能拿出一些常见的消炎药和止痛药。
也许我会因干扰训练而受到严厉的处罚,但是当我看见沼渊伸出的手臂上遍布不正常肿块时,忽然就不再犹豫了。这个仅仅相处了一年左右的朋友,于我而言,似乎有着比想象中更加重要的意义。
只是,我无从知晓他后来的境况,那天便是我待在这间医务室的最后一日。第二天一早,上级忽然给了我一纸调令——在宫野志保的带领之下,APTX4869的研发取得了重大进展,正面临人手稀缺的问题。
于是,早已被遗忘的我就这样意外获得了“晋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