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博物馆》stardriver

7、维纳斯的诞生 巴斯德像

　　巴斯德像个被具象化的物体。像历史书上的和谐号，像所有宇宙飞船上的列车长。相同之处是，他们存在过，但完全也可以不存在。被人类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造出来的形象，不论多么符合当时人的时代精神和内心想法，只要稍微不符合心意，就可以格式化重来。形象也许不变，但是内底已经迭代了不知道多少次。核心的理念被后来者修改，叠加，附会，变得混乱不堪。

　　巴斯德是谁的作品？

　　是NR的集体智慧。所有人都会这样回答。

　　集体智慧意味着什么，NR的一员不必个人独自承担巴斯德可能造成的损坏，也意味着，这世界上几乎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有能力做出另一个巴斯德。巴斯德的形象和初始的内核被注册了专利。
　　尽管那个巴斯德和现在的完全不一样。但是NR还是利用相当底层的注册专利来防止一切想要在拟人智能驾驶方面有所突破的新技术，以及更重要的，新的可能损害NR公司利益的公司。

　　巴斯德身上已经有NR吞并了数个公司的那些被看来是极具突破性希望的技术。但实际上，那些公司在建立之初也许还心存要挑战NR，建立某种新秩序的希望，一旦真正做出成品，和NR（的部门法务）坐在了同一张谈判桌上，就已经输得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一个小公司可以拒绝NR开出的巨大收购数额，以及那种财务自由后实现之前一切梦想的希望。NR还会为了宽慰他们告诉这些开发者们，他们的新技术很有可能会被用在NR以后的旗舰产品上——全人类都会看到你们的名字。

　　那是一个比技术让人类自由更虚伪的谎言。

　　NR的合同上写着：“拿钱，闭嘴。”

　　小公司们纷纷拿钱，闭嘴。

　　新技术被整合进巴斯德的各个版本，也就是所谓NR迭代。买进来的技术一般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提升，因为真正有能力的创始人们按理说要么已经是NR公司的一员，要么就在被收购的路上。只购买你的技术，说明这不是一个足够有未来的技术。人们不会记住那些小公司的名字，NR也不会。巴斯德偶尔出bug的时候大家骂一骂。

　　芙里达乱想了一通，甜甜圈也已经到达了公司，停在了公司的顶楼上。今天的天气还是不错，芙里达看着黑色的地板，想着在明斯克的会客厅里，从天花板透过的阳光。也许此刻，明斯克就在看着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呢！

　　但她转念一想——不会的，明斯克可舍不得活动自己的颈椎抬头看着天花板呢。想着就在电梯里发笑了，引来其他并不相识的同事的侧目。

　　芙里达已经来这里好几年了，认识的同事也并不多。一是因为这的确是一件大公司，二则是因为她也不太愿意主动去参与一些活动。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芙里达是作为一间小公司的技术员工被收购的，而当时的很多同事都拒绝被NR收购，芙里达投了赞成票，于是被收购后大家也有了些间隙。

　　一般而言，不会有谁拒绝NR的收购，但当时NR的人体器官种植技术出了一些丑闻，名声一落千丈。如果你去搜索这件事情的经过，大概可以得出20多个版本的说法（其中16个是NR发出来的）。免去搜索之扰，简单来说就是这个被NR引以为傲的技术被发现造假，器官的排异反应非常剧烈，造成了好几个移植者死亡，但NR瞒着家属说这是因为病人自身的原因。

　　芙里达在被收购过程中，公司内部同意与不同意5/5的时候投了同意的一票，打破了僵局。那些不同意的同事们纷纷离职，芙里达的交际圈又小了一半。

　　她也并不是NR喜欢的那种员工。也许只是乘了拟人工业技术的东风，在收购原公司的同时也向她抛出了一根小小的橄榄枝。芙里达接受了，和同意收购的原因一样——缺钱。

　　好像她一直就处在这种境地中。虽然这几年在NR的工作让她有了一些积蓄，但是钱总是不够。妮可需要更新，房子需要翻修，自己的某些设备已经落后了三代……工作带给了她什么呢？

　　芙里达摇了摇头，回到了自己的开放式办公间。
　　（实质上就是大一点的格子间罢了。）

　　她这才意识到一点不寻常，今天的人好像格外的少。只有几个非技术性的员工坐在位置上，做着那些并不重要的工作。

　　视线在办公室里搜寻了一圈，没有平时熟悉的同事。终于发现一张落在台式电脑后面的便利贴，上面写着：

　　⑨楼天台，户外展示！

　　一看便知这是谁的笔迹，只有布莱恩会把109楼写成⑨楼。“因为这样节约了一个1。”布莱恩的原话。

　　也行吧，尽管美人鱼还没有准备好，但是能给公司看看本部门最近都做了什么还是挺好的。

　　笑了笑，往109楼去了。

　　芙里达来到了109楼的天台。身穿NR制服的员工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彼此交换着最新的八卦。和在就餐时间的样子一样，大家并没有要做什么事的感觉。

　　109楼是明星楼层，许多新产品都是在这里开的发布会。芙里达一直觉得给产品开发布会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相当于告诉全世界的人——快看！我们要你兜里的钱！这样子就非常吊诡。那些热情的科技产品迷们，有偿或无偿地被请到发布会现场。作为某种专业群演，在发布会前会后甚至是会中不断地描述那些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进步的产品。他们要做的仅仅是“描述”就够了。

　　然而人们还是非常顺从地从兜里掏出来那些钱。人们相信的就是那一句“钱能买到自由。”

　　当然了，最好的产品是不会在天台上开发布会的。某种程度上来说芙里达放下了心，布莱恩不是那种按常规出牌的人，但是他也绝对不舍得让自己的成果在天台上第一次向全公司亮相。

　　她目光搜寻了一阵，还是不见布莱恩的人影。往天台边上走了一阵，手机响了起来。是布莱恩的短信：

　　Where are you之后是一个自制的笑脸。

　　芙里达用视频回拨过去，靠着围墙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布莱恩马上就接了，摇晃的画面也影响不了芙里达看出他脸上抑制不住的开心。布莱恩站在一片草坪中，明显不在天台这里。芙里达板着脸，但布莱恩用他比平常更快的语速说：

　　你在……哦，在天台上了！往后看，倒数十秒钟！之后便迅速挂断了。

　　就在布莱恩挂断电话的同时，芙里达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声。她立马转过身去，果然有人在放真正的烟花。爆炸的声响，金黄的闪光，和随即而来的那股浓烈的□□的味道，立即吸引了天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但在人们还没有完全沐浴在□□味中时，第二响烟花又升空爆炸了。

　　是真正的烟花！人们惊叫。

　　芙里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布莱恩在楼下放烟花！

　　第二响结束之后NR头顶的流动太阳开始消退，橙黄色迅速下滑，被夜间隔障逐渐遮蔽，整个天台以及NR公司进入了夜晚。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惊叫。

　　这是怎么了？第三响、第四响、第五响！

　　还有五秒钟。

　　这时唯一还在发光的，就是金黄色的烟花、NR大楼的反光和人们掏出来的手机。而手机上统一地显示着：5、4……的倒计时。无论布莱恩要做什么，吸引大家的关注这一条他已经百分百地完成了。

　　第八响、第九响！

　　随着第十响的升空爆炸，一个巨大块状物从黑暗中升起。员工们紧紧盯着那一块反射出微光的东西。块状物从反射烟花的余晖，逐渐开始发出荧荧的蓝光，蓝光慢慢增强，接着略微地停顿了。是一块巨大的蚌壳的形状。

　　“不管他要做什么，这件事过后我都会杀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主管梅可走到了芙里达的身边，微笑着说了这一句，便往员工中间走去了。

　　芙里达吸了一口气，差点被烟火味呛住。

　　蓝色蚌壳悬在半空中，接着发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员工脸上和身上都泛着那种微微的蓝光，眼镜死死地盯着蚌壳。周围甚至没有呼吸的声音。

　　蚌壳轻轻地打开了，蓝光渐渐消退。一个体态丰腴，有着文艺复兴时期长发的裸女从中慢慢直起身来。她的皮肤发出冷冷的白光。是美人鱼。同时，夜间遮罩回退。流动太阳从人们正面的方向一天中第二次出现。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交头接耳地说是维纳斯的诞生吧。芙里达回过头看到梅可，也在人群中间冷冷地鼓着掌。

　　美人鱼任金色长卷发遮住身体或飘散，面无表情地站在蚌壳中间。

　　看着自己这两年日日夜夜付出的成果，此刻光芒万丈地站在半空中，芙里达突然鼻子一酸，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好一阵天台上才从喧哗归于平静，员工们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室外的阳光明媚，室内空气清新，仿佛一些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芙里达还是能隐隐约约从自己的衣服上闻到那股□□味。布莱恩给美人鱼办了一个baby shower。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美人鱼到现在也还是一个半成品。站在贝壳上的美人鱼真的很美，归功于布莱恩的审美。这次出场选择了维纳斯的样子，用了三级违禁品的烟花，还在正常地球日内至少在NR公司范围内制造了第二次日出。他真的是煞费苦心。也怪不得最近布莱恩总是神神秘秘地加班，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芙里达本来以为他又是在搞什么副业的。

　　芙里达又在衣服上深吸了一口气，别说，这烟花味还挺好闻的。以前学过古代的人们用烟花的某种原料来辟邪，也希望美人鱼的未来顺畅一点，少一些牛鬼蛇神吧。这样想着，芙里达好像就不那么生气布莱恩做的这一系列在她看来实在是过分夸张的事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布莱恩才回到了办公室。拖着一个夸张的推车，推车上有刚才看到的蓝色蚌壳，不过现在它已经失去了电力（或者其它能源），回到本来的珠光白色，反而显得可爱一点。
　　美人鱼蜷坐在贝壳里，依然面无表情。

　　芙里达向推车走去，没有看见美人鱼腿上的线路。布莱恩坐在弹簧椅上用脚推着推车来来回回。

　　“这是干什么？”芙里达靠在桌子边问。

　　“我们都累了，她需要休息。我在送宝宝入眠。”布莱恩故作镇定地说。

　　芙里达笑了。“那你最好还给她唱一首安眠曲。”

　　布莱恩做了一张鬼脸，从杂乱的办公桌上掏出一张纸，开始唱：

　　珍珠和卵，混在手指末端
　　别告诉妈妈，
　　告别，告别

　　是《深海之心》，芙里达抢过那张纸扔进了垃圾桶。“唱点适合新生儿的。”正想离开的时候又想起了梅可的样子。“最近梅可会找你谈心。”芙里达警告布莱恩。

　　布莱恩又做了一个鬼脸。继续对美人鱼唱着并不适合她年纪的《深海之心》。

　　“这贝壳挺好看的。”

　　“这是真贝壳！”布莱恩自豪地说，“我从柳松市场买的，大价钱。”

　　“那烟花呢也是花了大价钱？”

　　“犯了一点法……哦其实，哈哈……我查了那条法律，我是在太阳下山后放的烟花，这种时候的烟花就不属于管制品了。”

　　“这是什么法律……”芙里达觉得布莱恩在睁眼说瞎话。

　　“你别管吧，只要大家都不上报就没人知道。三级管制而已。没人关心的。”

　　芙里达沉默了一下，“美人鱼还没有准备好”。

　　布莱恩停住了身体动作，把椅子转向站着的芙里达，认真地说“你永远不会觉得美人鱼准备好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比美人鱼更需要这次亮相。你去捂住她的耳朵吧，接下来的话也许她不该听到。

　　这件事我跟梅可商量过了。如果这个项目继续追求拟人，就和那些死掉的公司没有两样。人们买产品不是为了买一个不像人的东西，不是为了买什么高尚的道德人性。他们想买的是自己的欲望。我们的项目已经走偏很久了。这次能够亮相是对团队的激励，也是向明斯克的表态。”

　　“什么表态？”

　　“项目的转向。美人鱼的重生。你我职业生涯的拯救。”

　　“但是……”

　　“芙里达，你总是这样。刚才的开场是我和宣传部的人一起做的，同时也放给一些媒体了。我们需要一些关注，同时也是要告诉他们，美人鱼不是一个酝酿中的东西，我们已经做出来了。而且我们真的已经做出来了，不是吗。她已经很完美了。”

　　“作为一个拟人的……”

　　“你等我说完。”布莱恩继续打断芙里达的话。“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但是人人都知道那些想法不可能完全实现。就像你喜欢的体型和我喜欢的体型，美人鱼现在这个样子也许胖了点，但是仍然有很多人喜欢。”

　　“这完全是两回事！”

　　“我们可以改变这个……你想过如果美人鱼在上次取悦了明斯克之后还有什么可以激励大家的吗？我们不会满足于一个糟老头的满意。何况他只是许诺不裁掉我们而已。你可能不知道吧，那个老狐狸。这些都是他通过梅可告诉我的。再不创造一点有价值的前景，你和我都要去喝辐射海的风！”

　　芙里达怔住了。“那你是要造一个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呵。”布莱恩冷笑了一声，“因为美人鱼有欲望你就称她为一个‘东西’了么？”

　　“你这是在钻字眼。”

　　“也许是吧。你冷静一下，我们有的是时间来辩论。但现在，要赶一赶工期。”布莱恩回答到。转过身对着屏幕忙了起来。

　　芙里达悻悻地回到了办公室。远远地看着一动不动的美人鱼。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陷入了深深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