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倾洛阳花》路漫索

102、第二十四章 只是当时也惘然（4） 花易谢，雾

　　晚饭过后，陆娉婷对坐在下首的鲁元和卢宾讲了虎儿母子的事。两人一阵沉默，鲁元缓缓开口：“特使所言极是，虽然我们开了济民署，也开始发放粮食和药品，可流民中有大量游手好闲、恃强凌弱的暴徒，难免就苦了那些无依无靠的老弱妇孺。”
　　“是啊，就算要派官兵维持秩序，我们没有这么多人力，也恐怕无法面面俱到啊。”卢宾接着说。
　　陆娉婷沉思了片刻道：“我倒是有个主意。我们不妨将流民中的青壮年征召组织起来，分成几队去衢州修复澜江堰，还是去各个灾区开通损毁的官道，复建倒塌的村落民房。然后从朝廷的赈灾钱粮里拨出一部分每天以差饷的形式发放给这些民工。”
　　鲁元和卢宾眼睛一亮，异口同声称赞道：“这果真是个好主意，不但解决了流民滋事的治安问题，也有了大量的劳力早日开展各项受灾县府的修葺工作。”
　　“当然，我们还需从江州戍卫营调几队兵马跟着这些劳役队，以防有不服调遣寻衅闹事之徒。”陆娉婷补充道。三人又商量了半天，自去分头行事。三天后，大批民工队伍开赴灾区，各项修复工程也如火如荼地展开了。半个月后，灾区混乱不堪的局面终于渐渐安定下来，百姓对太子刘桓无不交口称赞，感恩戴德。
　　连日来，陆娉婷马不停蹄地在衢州和江州之间奔走着，这一天，她和鲁元登上了正在修复之中的澜江堰巡视，千邪被她派去了江州戍卫营传令，只有虎儿跟在她身边。按照她先前的设计，坝上的民工正挥汗如雨地用木轮和绞杆吊起一块块巨大的岩石。突然，一根绞杆断裂了，一块巨石从绳套里松脱呼啸着朝陆娉婷身边的虎儿飞来。虎儿吓坏了，呆立在当场忘记了躲闪。陆娉婷情急之下拉起虎儿拼命朝旁边蹿去，虽然躲过了巨石，她却脚下一滑，失足朝坝下的滚滚洪流中跌去，坝上的人失声惊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纤细的身影被洪水吞没。就在这一瞬间，一个灰色的人影毫不犹豫地纵身跳进了滔滔洪水中，朝在水中沉浮越飘越远的陆娉婷追去，眨眼间两人就迅速被大浪淹没消失得不见踪影了。
　　××××××××××××××××××××××
　　“娉儿，娉儿！”灰衣人颤抖的双臂紧紧拥着陆娉婷湿透了的冰冷娇躯，焦急的呼喊声不停在她耳边回响着。
　　那有几分沙哑的熟悉声音让她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意识已经苏醒的陆娉婷并没有睁开眼睛，羽睫轻颤，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殷野哥哥——，你还是不打算应我吗？即使是我死在你面前你也不会承认是吗？”
　　一片死寂的沉默，灰衣人小心地将陆娉婷安置在一片干燥柔软的草地上，默默站起身来，想要转身离开。
　　“你不要走，殷野哥哥，为什么你可以这样狠心，出现在我面前，却又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离开。”陆娉婷用力扯住了那个人的衣襟，热泪滚滚而下，爬满了她苍白的面颊。
　　“对不起，娉儿。”沉默良久，殷野终于抬起冰冷的手拭去陆娉婷脸上滚烫的泪，冰雪般清冷的俊颜一片黯淡。
　　陆娉婷将湿漉漉的脸颊紧贴在殷野透出一丝暖意的掌心：“殷野哥哥，忘川是有解药的，你都想起来了对不对？我们可以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还是跟从前一样。”她泪雾弥漫的双眸里满都是期待又隐隐含着一种不确定的恐惧。
　　殷野的眼中一瞬间溢满了痛苦，如同晦暗不明的雨夜一样沉寂，“娉儿，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我从来就没有忘记，因为我——并没有吃下忘川。”
　　“你说什么？”陆娉婷推开殷野的手缓缓坐起身，声音破碎而暗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抽颤，“原来在菊隐幻境你其实很清醒，什么都知道却跟宁暮烟合起来骗我，你是自愿跟她，跟她……”说到最后，一阵哽咽，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殷野冷俊的容颜如迸泻的雪山一般彻底崩塌了，挺秀的长眉低敛着，眼中失去了最后一分神采，“宁暮烟用你和子尘的性命胁迫我，我迫不得已才……”
　　陆娉婷突然发出了一阵比哭更酸楚的笑声打断了殷野的话：“殷野哥哥你怎么忍心这样骗我，你就这样一刀刀亲手戳在我的心上，让我活着，却变成了心碎心死的行尸走肉。”渐弱的笑声突然转成了一连串的呛咳，一口鲜血从陆娉婷的嘴里涌了出来。
　　“当时我只想着只要能护得你周全，不论让我去做什么都可以。”殷野擦着陆娉婷唇边的血迹，心痛得无以复加。
　　陆娉婷眼中透出一丝从没有过的苍凉，泪水无声地滑下她玉一般透明的脸颊：“殷野哥哥，我是不是应该说你的牺牲真伟大？可是你知道吗，我宁愿死，也不要你用尊严和屈辱换来的平安。”
　　“娉儿，其实……我并不象你说的那么好，宁暮烟威胁我的时候，我也有了自私和胆怯的念头……”殷野将陆娉婷颤抖的娇躯紧紧揽在了怀里，“我不怕死，不怕为你去死，可我怕忘川，我怕宁暮烟真的给我吃下忘川，我会无知无觉地活着，然后永远忘了你。”
　　依然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温暖怀抱，可她再也找不到那种冰雪般清爽又春风般温柔的独特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妖冶迷魅的曼陀罗香气。陆娉婷脸色变得惨白用力推开了殷野，转到一边开始不停地呕吐起来，直到搜肠刮肚再也吐不出什么时，她才慢慢抬起头来，流着泪涩声说：“殷野哥哥，你身上有曼陀罗的香气，那个女人的味道。”她闭起眼睛拼命甩着头，无法抑制的，菊隐幻境中的一幕幕疯狂地在她眼前滑过，东篱园里令人窒息的残酷画面，小楼上春色无边的糜乱情色，她知道自己应该原谅，让那可怕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可她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没有办法坦然接受。心头一阵狠狠的抽痛，她感到天旋地转，呼吸困难。
　　殷野缓缓垂下伸出的手，木立在风中的身躯冰冷而僵硬。自从在菊隐幻境被逼服下了乱世迷情后，他的身上就有了曼陀罗的味道，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消失，就像一个难以洗刷的耻辱印记，如影随形，无法驱除，提醒他菊隐幻境那些不堪回首的日日夜夜，提醒他究竟是用了怎样卑鄙的手段才得以逃出生天。即使是他自己都讨厌那样肮脏的自己，更何况是曾经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娉儿！
　　远处传来了千邪和虎儿的呼喊声：“小姐，娉婷小姐……”强忍着蔓延全身的凌迟般的钝痛，暗自吞下了涌上喉咙的一口鲜血，“娉儿，我不该再出现在你身边让你痛苦，你值得更好的人来守护。”殷野黯然转身离开，悄悄消失在了沉沉的暮霭之中。
　　陆娉婷慢慢睁开了双眼，却已不见了殷野的踪影，“殷野哥哥——”半声破碎的呼喊被她硬生生哽在了喉中。真正自私和懦弱的人是自己吧，为什么自己对殷野哥哥的感情居然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可她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在经历过痛苦的生离死别和无奈的欺骗背叛后，他和她似乎都无法再回到最初，倦鸟就此散，余花怎不乱，执手相看，无奈只余心酸。
　　陆娉婷心底一片迷茫，望着眼前洪水肆虐过后的荒芜景象，干涩双眼再度变得泪意朦胧起来，花易谢，雾易失，梦易逝，云易散。物尤如此，情何以堪?

作者有话说

　　有的亲可能会觉得女主狠心，可是发生这样的事，如果一点思想斗争都没有就马上原谅了，好像也不现实。爱情其实是脆弱的，很容易就会受到伤害，爱情也不能对金钱、权势包括生命（这里好像是女主的命）等世俗的条件妥协。所以有句话叫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当然这种伤害可能可以用时间和努力来弥补，也可能就此一江春水向东流了。至于本文，还是那句话，到了最后一章大家就知道了。这样看文才有乐趣吗。最后，如果大家要批判就尽管来吧，我都会虚心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