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间》夏生四月

28、星（下）

　　之后，我们在一起了。

　　像人间的情侣一样，拉着手，走过大街小巷，买冰激凌，互相喂对方吃，夹娃娃，偷偷用灵力作弊。

　　其实，我有点被动。

　　但是丁源很开心，我也就找到了乐趣。

　　他仿佛是一束光，跟他在一起，我脑海中都是他的面容和笑颜，不再有别的忧伤。

　　我住在他的家里。

　　他的家很大很宽敞。

　　他所要的陪伴我尽可能做到，但是我不能跟他睡一张床。

　　恩，不安全。

　　他看我半晌，挫败地抱着大猫枕头回他的主卧去了。

　　我在客房，突然就笑的绷不住。

　　我摊开手脚，躺在大床上，看着雪白的吊顶，想着这几天的天翻地覆。

　　直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谁，他有何企图，他会不会伤害我。我像一只蛾子，扑了火，心甘情不愿，却不后悔。

　　我觉得，若是他骗了我，那我也能接受。

　　有过这份温暖，也不遗憾。

　　毕竟，我是一个没来没去又不明身份的怪物，而丁源，是我的灯。

　　想到这里，我拿起枕头，去了他的房间，迎上他的惊愕和喜悦。

　　我们拥吻，然后交缠在一起。

　　他在我的耳畔说：“星辰，我爱你。”然后在耳垂上落下轻轻的吻。

　　我闭上眼睛，慢慢感受。

　　之后。

　　我们一起做饭，一起去看海潮升起落下，一起感受风的气息，听花开的声音。

　　这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趣味。

　　然而我知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身边是他而已。

　　他，才是我的万般趣味之源。

　　在一起痴缠了一个月后，有一天，我醒来，他不见了。

　　我以为他是出门有事，便耐心地等待着，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直到一个人的到来。

　　这段时间，我勤勉地打扫卫生，锻炼身体，我想把家和我自己都整理得当，这样，如果丁源忙完回来看到了，便会夸我。

　　我想听他夸我：“我家星辰可真厉害！”然后亲吻我。

　　那一天，终于有人来了，只是，不是他。

　　一个白头发的中年人，个子高大挺拔，面容沉稳，目光睿智，看着前方正拄着拖把的我，表情意味不明。

　　我道：“请坐！”

　　他走进来坐下。

　　我给他拿来茶水和新鲜水果。

　　“您，找谁？”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看得我如坐针毡，拖把的杆都快给掐出印了。

　　“我……”

　　“丁源死了，你知道吗？”他开口。

　　开口就是暴击，我被砸蒙了：“您说什么？”丁源是我最在乎的人，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他绝对不是好人。

　　“丁源，他死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心中确定他是个骗子，便扯着嘴角笑了笑：“死了就死了呗！”

　　他不说话了，看着我，目光阴沉：“八百年了，你居然还是如此冷血！”

　　我一瞬清醒，面前的人不简单。

　　“你，你说的是真的？”我连连摇着头，“可是，不可能，警察局都没有通知我！”

　　其实，我心中已经有八成相信了这个消息是真的，但是，我怎么能接受？

　　他目光中的阴沉消失了，变成了哀痛，道：“丁源不是人，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眼泪涌出，只是木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打扫卫生没有意义，锻炼自己也没有意义，因为他都不可能再夸我。

　　他不会回来了。

　　心瞬间空了。

　　奇怪，我们认识不过一个月，我为何会为他这么心碎？

　　因为他爱我，而我也爱他。

　　我失去了我的爱人，甚至没有见他最后一面。

　　这个男人接下来的话，让我了解了一切。

　　四

　　“八百年前，你是死神，在人间收割生命……”

　　因为掌握死亡，所以身披煞气，属于极恶之灵。

　　我与丁源，或者应该说那时的星光之神雪翼在星光下相遇，他一身灿烂光芒，而我，手拿镰刀，浑身黑气。

　　他给了我一块糖，我给了收来的小鬼吃，小家伙眼巴巴的看着呢。

　　他又给了我一块。

　　“给你的，不许给别人！”

　　我们便认识了。

　　然后，我们相爱了。

　　我的煞气会侵蚀他的光芒，他毫不在乎，可是我不能不在乎。于是，我把所有的煞气封禁在自己体内，避免伤害到他。

　　我疯了。

　　我求他将我扔进忘川。

　　忘川可以洗涤一切，等我从忘川出来，我就不会再伤害到他了。

　　“忘川既然可以洗涤你的煞气，如此坚固的东西都会粉碎，又怎么会保留你的躯体与灵识？”中年男人，或者应该称呼他为神王。

　　“那么我是如何……”

　　“是丁源这个傻孩子，他用尽所有的灵力护了你八百年。”

　　我说不出话来。

　　“他……”

　　“他修为全失，连躯体都差点消散。你出来之时，就是他死亡之时。他苦苦求我，多给他一个月，只是想再见见你，跟你说说话。”神王长叹一口气，“这一个月，你都没有察觉到吗？”

　　我真的没有察觉到。

　　是他隐藏的太好，还是我太粗心了？

　　“可，您是神王，也无法救他吗？”

　　”他的神核，在你身上，治了你的嗓子，便与你相融，拿不出来了。”神王看着我，说，“我的孩子，付出了这么多，连死亡都是偷偷躲起来，那个人，不该什么都不知道！”

　　我懂。

　　“还有办法吗？我想见见他。”我说，然后，我跪在地上，低下头，“求您。”

　　神王起身，向门口走去，给我留下一句话：“也许，他会回来再见你一面，也许不会。你要知道，纵然是神，也无法扭转已注定的结局。”

　　他走了。

　　我独自在房间里站着，看着地上扔着的拖把，突然想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我拿起拖把，继续干活。

　　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等他出现。

　　他会来的。

　　过去的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可是我知道，原来在那段我已经遗忘的漫长岁月里，有那么一个神，用生命爱我。

　　在我苏醒以后，他依旧爱我宠我，给我想要的一切。

　　那么，接下来，我也会用生命爱他。

　　我不会死，我要等，等他入梦的那一天，然后告诉他，我爱他，我活的很好，等着见他，已经等了好久好久。

　　等缘：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时，他坐在星河边，正看着河面发呆。

　　一个人，小小的。

　　他浑身漆黑，又穿着黑衣，举着黑色的大镰刀，如果不是星光闪烁，匆忙看去，只怕会觉得是块大石头。

　　我看了他好久，他不知道。

　　我注意到他的手，白的近乎透明。

　　再次见面，他带着一个小孩子的念灵去销毁，一路飘荡，黑色的衣角被风吹起，像翻飞的黑蝶。

　　路过我身边，目不斜视。

　　第三次见面，我依旧在他身后，看着他独自坐在星河之畔，守着点点星光。

　　我鼓起勇气，走了上去。

　　“你好。”

　　他看我，眼神起初是惊讶，而后慢慢褪去，变成冷漠。

　　是我看错了吗？我觉得他在害怕。

　　害怕什么呢？

　　他不理我。

　　我坐在他旁边：“你也喜欢看星星啊？”

　　他依旧不回答。

　　在我已经放弃要这个答案的时候，他说了一个字：“嗯。”

　　声音低低的。

　　果然还是个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摇头：“没有名字。”

　　我看着眼前波澜壮阔的星河，随手摘下一颗星，然后递给他：“以它为名吧！”

　　他不理解。

　　“星星，是光明。”

　　“我叫光明？”他纳闷，“也行。”

　　我笑了：“是星辰，满天繁星从此以后便会一直跟随你。”

　　一阵风吹来，他额前有一缕头发翘了起来。

　　我抬手把他的乱发抚平，然后大力揉了揉他的脑袋，他没有拒绝。

　　我看到，他的表情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他是死神，但其实是个善良的孩子，他把我给他的糖给了那个孩子。

　　可是，这样他就没有了。

　　我又给他一颗糖，不许他再给别人。

　　那是，给他的。

　　一点甜。

　　死神，终日与死亡和眼泪为伴，太苦了，我想尽我所能，让他好过一点。

　　一个月期限已到。

　　我要死了。

　　父神已经尽力了，不是他的错。

　　只是我的时间用完了。

　　可我舍不得我的星辰。

　　我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在他乌黑的头发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毅然离开。

　　我不想死在他面前，让他为我难过。

　　不知道，或者过一段时间再知道，也许不会那么痛。

　　他，会为我痛吗？

　　大概不会吧。

　　我只是他的一个路人，一段风流。

　　他，是我的爱。

　　过往一切他已经全都忘记，日常亲密也都有点勉强，可是我知道我不能放手，因为我没有时间了，我只想在最后的时刻与他多厮守哪怕一分钟。

　　他会有漫长的余生用来自由。

　　星辰，原谅我的自私。

　　我走在街道上，看着太阳逐渐升起，化成一片薄雾，轻轻飘散。

　　我的爱人，再见。

　　好好活着。

　　番外：

　　梦。

　　我在星河岸。

　　满天星如温柔的怀抱，抚慰着我心里漫长的孤独，将之轻轻带走，化为平静。

　　我看着波光璀璨的水面，寂默。

　　心脏处突然有一团蓝色的光芒出现，如星般，围着我飞了一圈，然后贴着我的脸，不动了。

　　它是冰凉的，我也是。

　　它飞向远方。

　　我匆忙起身，想追随而去。

　　就在此时，星光坠落，化成熟悉的人。我看到那人划过层层波浪，来到我的身边。

　　他身上穿着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的衣服，一双星光色的眼睛盛满了温柔，抚平我的头发，冲我歪头微笑，说：“星辰，我回来了！”

　　然后张开双臂，迎接我的拥抱。

　　睁开眼，一片孤寂。

　　鼻尖传来一阵饭菜的香气。

　　是谁，在做饭？

　　莫不是……

　　我摸了摸胸口，心跳的异常激烈，原来它也在害怕，怕空欢喜一场。

　　我躺回去，闭着眼睛流泪。

　　多少次了？

　　我在这样的半梦半醒之间，一次次失望。

　　耳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睁眼，脸上就传来了温柔的触感。

　　这气息，太熟悉了！

　　但我害怕，真的怕！

　　“你再不睁开眼睛，我就要亲你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发出毫无威慑力的威胁。

　　我睁开眼，对上他的眼睛。

　　弯弯的，笑着。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庞放肆滑下，往后一躺：“就不睁，你亲吧！”

　　然后，用力亲吻，融进彼此。

　　我终于有机会，告诉他这句话。

　　“雪翼，我爱你！”

　　（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