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间》夏生四月

27、星

　　我在忘川泡了八百年。

　　一场大梦。

　　醒来之后，我已经忘记一切，包括我的名字。

　　我来到人间，坐在高楼上，看着底下的灯红酒绿，车马喧嚣。

　　如果我想，我可以拥有所有。

　　但是，并不想。

　　无聊。

　　“不想要吗？”

　　一个声音自背后响起。

　　是个男的，声调平稳，没什么感情。

　　我微微敛眉，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不说话。

　　不是不想，而是忘川水早已蚀坏了我的嗓子，不能说话。

　　我以为不回应他就会识趣走开。

　　谁料，他居然过来了，坐在我的旁边，拿过我手里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那是我喝过的！

　　我偏头看他。

　　他仰头喝尽，似不在意。

　　他穿着黑衣黑裤，腿很长，目测应该跟我差不多高，头发乌黑，微长，一双眼睛内勾外扬，长睫下，瞳孔中，有着细细碎碎的光芒。

　　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映出的是我。

　　我如他，一身黑衣，长手长脚，却面色惨白，毫无生气。

　　他学我，把脚荡在半空晃晃，笑了：“喂，你一直看我，莫不是我很好看？”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急忙转开头。

　　脸控制不住地发热。

　　他又道：“你脸红了！”

　　不是询问，是肯定。

　　我脸红不红我自己是不知道的，但是我知道它好热。

　　我不看他，看着远处墨蓝的天色。在无比辉煌的城市灯光下，满天星星都黯然失色。

　　“好看吗？”

　　我不解其意，看他。

　　他是在问他自己，还是问什么？

　　“星星好看吗？”他又问。

　　我摇摇头。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好奇，“害羞吗？”然后笑的停不下来，“都是大男人，不就比你好看点，不至于不至于！”

　　我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哦，明白了。”他说。

　　我见他理解，便回过头去继续看星星。

　　虽然渺远，可星空总让我觉得温暖，似乎我与那片星空有着很深的渊源。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如果可能，我希望我是一颗星星。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我看他。

　　他“哦”了一声，从屁股后面摸啊摸，摸出一个本子一支笔，道：“用这个！”

　　我想了想，写下一个名字：星。

　　就叫星星吧！

　　他看了看，咬着笔杆子想了一会儿，在其后又加了一个字：辰。

　　“星，一个字太淡了，如果是星辰，那就满天都是。”

　　“呐，不过这是你爸爸妈妈起的名字，好像不太能这样修改。”

　　他讪讪地说。

　　我拿过本子，在“星辰”两个字上打了勾，为了进一步表示我同意，还画了一颗大大的心，把两个字都圈起来。

　　他笑地开怀：“你还挺可爱！”然后抬手揉我的头发。

　　我看他。

　　他眼睛里点点荡漾的笑意，涌进我心中，突然蹦跳起来。

　　跳的好开心。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他“嗯”了一会儿，道：“我的名字，很久很久都没人叫过了，我都快忘了，大概是什么来着呢？”

　　我看他，嗯，有故事。

　　“哎，星辰，你给我起一个吧！”他又摸了我的头，“让我看看你的审美如何。”

　　我咬着笔杆子。

　　突然想起，这个笔杆子他刚刚也咬过。

　　心跳的更快了。

　　我看着底下的都市，提笔写下一个名字：灯源。

　　光明之源。

　　“灯源？”他拿过笔，划掉一部分，“丁源吧！”

　　然后，对我眨了一下眼：“我很喜欢。”

　　我被电到了。

　　我与丁源，在楼顶，坐了一夜，吹了一夜冷风。

　　多亏了他的本子和笔，让我能与他交流。

　　二

　　我在这座城市里待着，看尽浮华。

　　人生在世，实在无聊。

　　忙忙碌碌，不知所为。

　　但是总有些人，令我刮目相看：

　　下班回家了会蹦蹦跳跳；

　　吃到好吃的会眉开眼笑；

　　在路上看到树叶翩然落下会停留驻足；

　　当阳光透过叶缝洒落，会落泪。

　　我愿意为他们多停留一瞬的目光。

　　我突然想到，我的过去，会是什么样子，也是如此吗？

　　我来到医院。

　　听人说，这里是生命开始与结束的地方，有着最深厚的感情。

　　我看到一个老人坐在楼下长椅上晒太阳。他闭着眼睛，似乎陷在悠远的回忆里。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他睁开眼睛，冲我慈祥地笑了笑：“小伙子，你是来探病的？”

　　我点点头。

　　我这才意识到我没办法跟他交流。

　　老人重新闭上了眼睛，面目安然，似乎睡着了。

　　但是，他却再也没有睁开眼。

　　他死了。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具僵硬的尸体，以及尸体上残存着的平静微笑，突然心生恐惧：是我害死了他么？

　　“跟我来！”

　　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然后手被抓住，我被强行带离了医院，来到一个小花园。

　　这个花园在河边，没有多少人。

　　带我离开的人是丁源。

　　此刻，我与他坐在河边，相顾无言。

　　“不是你！”

　　我没说话。

　　“星辰，听我说，他是寿终正寝，不是因为你！”丁源又重复了一遍。

　　我“啊”了一声。

　　嘶哑难听，喉咙非常疼。

　　我便很有自知之明地闭嘴了。

　　丁源还拉着我的手，从医院到这里，他都没有放开。

　　我挣扎了几下，他也意识到了，就松了手。

　　我看着河水，想着刚才那个老头最后的模样，觉得很难过。

　　我为人类难过。

　　生老病死，十分无奈。

　　“星辰，你想说话吗？”他突然问。

　　我点头。

　　下一秒，他捉住我的手，把我拉进了他的怀里，然后，吻了我。

　　清凉的气息相贴和，我吓了一跳，就想挣脱，但是他按住了我的头，让我不得不仰起头，承受他的吻。

　　很温柔的吻。

　　我不再挣扎了，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对我。

　　直到喉咙口一阵冰润。

　　我的喉咙不疼了。

　　他放开我，眼眸深深地看着我，然后抬手摸了摸我的唇，柔声道：“说两句，试试！”

　　我颤抖着开口：“丁，源。”

　　声音不稳，但气流通过毫无阻力。

　　他笑了。

　　我早该猜到，他非凡人。

　　只是，我那时什么都不知，能有个朋友，这种惊喜让我不想去多想。

　　我抱着膝盖，还是说出口：“谢，谢！”

　　他道：“谢什么？不谢。”

　　然后对我笑：“你的声音可真好听。”

　　“你是谁？”

　　“我啊，我是……”他仰面躺在草地上，“我是你的朋友，丁源啊！”

　　不，不是。

　　但我……

　　我笑了：“是啊！”

　　“刚才那个老人，他是寿命到了，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期限，时候到了，也就该走了！”丁源说。

　　想必他还在顾虑我的心情。

　　我道：“我，知道！”

　　我也同他一样躺下，看着上面的天空，蓝蓝的，很清澈。

　　他又说：“星辰，你说我们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我道：“不知。”

　　“无论是什么，到来就一定是有意义的，那就好好地活着，活到该走的那一天！”

　　我“嗯”了一声。

　　他转头看我，又伸手揉我的头发，笑道：“真可爱！”

　　我的心好乱。

　　我，会喜欢他的。

　　“丁源，我，我喜欢你。”

　　我直接开口。

　　他微微一愣，然后收回了笑容，看着我，正色道：“哪种喜欢？”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于是，我说：“你，待我好，从来，没有过。”话说多了，就越来越顺了。

　　他似乎有一点惊讶，然后笑意深深，转过头去，看着天：“你知道，我想要的是哪种喜欢吗？”

　　我不知。

　　“恩，应该比你的喜欢要深，深很多，你只能看着我，留在我身边。”

　　我觉得可以。

　　“好啊！”我说。

　　他又笑了：“不可以再对别人这么说，不可以再喜欢别人，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点头：“嗯！”

　　“那好，我接受。”

　　我好开心，看着他在草丛里若隐若现的脸庞，觉得无比满足。

　　我喜欢他，那么他想要的那种喜欢，我会努力给他。

　　他是我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