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堡时钟》三十七度九

5、chapter 5

　　“先生，您没事吧？”莫利管家在外面听见哐啷声连忙赶来，入眼就是温莎撑在桌子边，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的景象，红金色地毯潮湿的那一片变得血一样黯淡。

　　“啊，我没事……”温莎抬头望他一眼，摆摆手，而后双手支在桌沿上，用力闭了闭眼，似乎是还没缓过劲儿来。

　　眉峰紧蹙，闭着的眼睛眼睫微颤，眼前发黑的感觉好一会儿才得以缓解，温莎就着莫利管家的搀扶坐下，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能帮我倒杯水吗？刚才有些不舒服……可能是贫血吧，医生都这么说。”

　　刚才心中一闪而过的强烈预感惊得温莎差点站不稳，那种无厘头的慌乱一时让他分不清是自己病情的恶化还是实实在在的预料。

　　就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脑袋中像是进了雾气一般朦胧，胃里充斥着不知是饥饿还是饱胀的呕吐感，总之很不好受。温莎看着颤抖不停的手心，握了握拳想让它平静下来，却只能更加烦躁。

　　“诶，据说那些清教者还在查吸血鬼的下落……”

　　“不是已经找到了吗？还说今晚在镇上拿火烧……”

　　插花的女仆还在身后小声耳语，温莎却面色苍白。毕竟提起吸血鬼，他想不起别人。

　　宝石店的传言他略有耳闻，那些清教者的□□行径他不甚认同，却也没有理由反对。只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把杀人同克里斯蒂安联系起来。

　　“莫利先生！”温莎撑起身子喊他，无法抑制地四肢冰凉，手无意识地握起，对着匆忙赶来的管家低声道：“我要出门，去镇上。”

　　乌黑得看不见一丝光亮的天空蓦地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接着便是一声惊雷。

　　“该死……”克里斯蒂安暗骂一声，再次钻进弄堂甩开后面阴魂不散的清教者，他现在十分庆幸那个血族没有一箭杀了他，不然他也不会知道这些人类能蠢成这样。

　　膝弯处的伤口还在流血，每弯曲一下就带出刺骨的疼，他不敢把羽箭拔出来，怕加重伤势，却也十分憎恨于箭头在深可见骨的地方摩擦搅弄。

　　最严重的不在这里，克里斯蒂安钻进弄堂深处，找了个潮湿脏乱、泛着恶臭的地方坐下——他现在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往成堆的垃圾木炭后躲了躲，警惕地确认那些清教者没有追上来克里斯蒂安才喘了口气，咬着牙一把撕开肩膀处沾着鲜血的衣料。

　　一声闷哼憋在喉咙里，他咬紧牙，白皙得有些病态的脸颊都泛起霞红，额角青筋凸了起来，暗示着这人正忍耐巨大的痛苦，他掐着伤口周围看了看，果然已经开始溃烂了。

　　不过是一把小小的银制匕首而已，在刚才狭路相逢的近战中无意间划伤自己的肩膀，一条细长的小口子，当时连血都没见，现在却已经烂成这样，血肉外翻，甚至可以看得见脂肪，克里斯蒂安只觉得现在连自己身上的伤口都让他觉得反胃。

　　撕下斗篷里面穿着的白衬的衣摆，吸血鬼一鼓作气咬牙将肩膀包起来紧紧捆住，被撕烂的斗篷也罩在左肩上，当务之急是减缓伤口与空气接触，避免二次感染。

　　巷子外面人声嘈杂，那些脚步像是踏在心口一样煎熬，克里斯蒂安深吸几口气，游目四顾，开始观察所在地方的环境。

　　嵌着铁钉的高墙，长着青苔、泛着死鱼臭味的下水道，湿滑的墙壁，缝隙里还不时有老鼠和蟑螂爬过。

　　不算太差。克里斯蒂安自嘲地想到，他该庆幸那堵墙上面嵌着的是铁钉而不是银钉，否则他就真的进了死巷子了。

　　但这地方注定待不了多久，他们很快会找上来。克里斯蒂安闭了闭眼，竭力平复着呼吸，往废弃的房屋中钻去。

　　外面开始下大雨，阴暗寒冷，如同克里斯蒂安敲开古森堡大门的那天晚上——其实也就在昨天而已，在紧张急促的交战中却让身负重伤的吸血鬼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暴雨开始不断高涨它的戾气，仿佛激烈的舞台剧铺垫已过，渐入高潮，风雨呼啸着，夹杂着数不清的木片碎石砸在窗上瓦上，仿佛枪林弹雨。

　　“先生，请慢一点！”莫利管家举着黑伞艰难地跟在温莎后面。他傍晚突然说要来镇上，自己还以为他是要买什么，没想到温莎去广场看了看，又折回来，看上去十分焦急的样子。

　　“您到底在找什……”莫利管家连忙赶上将温莎遮到伞下，他身体本就每况愈下，现在这样淋雨是万万不行的。

　　“安静一点！”温莎吼道，声音几近崩溃。他眼眶通红，在朦胧得夹杂尘埃的雨幕中寻找着，每一个巷口，每一处岔路，脚步纷杂，混着雨中泥土，什么也不剩下。

　　他到底在哪？

　　天空一点点暗下来，雨势却越来越大，长靴踩在泥土上，从几近腐烂的湿泥中抬起发出吱呀声，混着纷杂的人声渐渐听不清晰。

　　“温莎先生？”一个人突然挡住温莎的去路，从雨衣的兜帽下探头艰难地辨别他的面孔，“这么晚啦，您要去哪？”

　　温莎稍稍抬头，就能看见那人胸口前挂着的黑色十字架吊坠，其中还镶嵌着仿造的劣质红宝石，他手腕处有圆形纹身，四周都是象征神明的花样，正中心纹上一个大写的“P”。

　　他是清教者。温莎稍加思索，指了指身后的莫利，“来镇上买药，你知道的，我……”

　　他扬了扬手，眼角下垂面色沉重，仿佛自己的疾病有多么痛苦以至于提及就让他哽咽。恰到好处的停顿。

　　“啊，抱歉。”那人果然退了两步，努力做出歉意十足的样子，对他抬了抬手，“您还是早点回家吧，夜晚的镇子……不太安全。”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我知……”温莎顿了顿——他听见身边的弄堂有动静——然后接着说：“我知道了，谢谢您。”他摘下帽子向那个清教者行礼告别，对方笑了笑，十分慷慨地说：“没关系。”

　　那骄傲的样子仿佛自己真的救了一条人命一样。

　　温莎低着头，待那人走后四处望了望，犹豫片刻才抬步进了那巷子，他笃定克里斯蒂安就在这里。那巷口被冲刷得几乎消失的血迹，巷子里的动静，以及借着雨声隐藏起来的压抑的、浅弱的呼吸声。

　　他不可能认错克里斯蒂安的呼吸，他们曾经离得那样近。

　　谨慎地左右望了望，确认四周已经没人的之后，温莎让莫利管家把显眼的伞收了，而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伤处越来越深，越来越痛，甚至开始出现灼烧感，克里斯蒂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总之他开始觉得身体在慢慢变轻，像是漂浮到空中，快要翻转过来一般，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地眩晕，本就不热的身躯热量流失得更快。

　　靠在墙壁上，他恍惚中似乎听见有人进了弄堂，而且正朝这边走来。

　　克里斯蒂安不敢挪动半分，整条左臂都无法动弹，大量失血让他无法隐藏自己的獠牙和指甲，他有些绝望地看着黑色的指甲一点点变长，却无法克制。

　　或许这不完全是一件坏事，克里斯蒂安笑了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侧头去听巷子的动静。那脚步声和呼吸声混着雨声，越来越近。

　　吸血鬼张开手，让锋利的指甲暴露出来，在脚步声临近的那一刻猛的冲出，直刺向来人脖颈。

　　“克里斯蒂安！”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仓皇失措地喊他，惊诧间蓦地收了力气，却无法克制地深深划向那人手臂。

　　面前一闪而过穿着单薄衣衫的模糊身影，而后眼前一黑，接着便失去所有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