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堡时钟》三十七度九

6、chapter 6

　　克里斯蒂安伤势很重，尤其在武器是纯银的情况下更甚，皮肤甚至翻开来，露出模糊的血肉。

　　温莎执拗地一个人将克里斯蒂安抬回卧室，下楼找容器盛了一些清水，正要回去却发现医生已经到了。

　　“先生、先生！我们有家庭医生，请您先处理自己的伤口……”莫利管家极力阻拦要跟着回房间的温莎，他的少爷现在像落汤鸡一样狼狈，浑身因着寒冷而无意识地战栗，漂亮的浅金色头发上滴着脏水，手臂上还有一条口子在流血。

　　“不……”温莎推开莫利管家的手，抬头看了一眼正要走上楼的医生，突然冲上去把人拦住，用尽全力猛地推开，若不是莫利管家眼疾手快把人接住，他恐怕要顺着楼梯滚下去。

　　“先生？！”家庭医生手忙脚乱地站稳，扶了一把眼镜，声音听上去十分恼怒，楼上躺着一个危在旦夕的伤患，自己的主人却在这里阻拦他。

　　“东西给我，我去。”温莎抢过家庭医生手中装着器械的医药箱，抬手挡住他们，眼神凛冽得可怕，他重复道：“任何人不要进来。我说真的。”

　　克里斯蒂安是血族，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他就不用活了。

　　疾步走进房间，温莎飞快地将房门反锁，还上了防盗链，打点好一切才走到床边，甚至没来得及换衣服就用锋利的手术刀划开克里斯蒂安的袖子，露出整条手臂。

　　伤口不深却很大，温莎抖着手拿起一个个瓶子观察，脑袋昏昏沉沉的难受的要命。极力忍住眩晕感，摸出一个透明玻璃瓶装的明黄液体，他松了口气，用消毒棉棒沾取少许，擦拭伤口周围。

　　红肿肉眼可见地消下，温莎屏息凝神，一刻也不敢松懈。

　　消毒纱布包裹半个肩膀，温莎撩起吸血鬼先生做工精致、但已然十分破旧的长斗篷，徒手撕开笔直的黑色长裤，用烧红的金镊取出箭头扔到医用托盘上，擦上药物，三两下把膝盖缠起来。

　　盖被子、收东西、洗手……

　　温莎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脑子里似有火烧一般灼热，身体却如坠冰窟，抖得东西都拿不稳。

　　勉强扯住厚重的棉被，正要盖到吸血鬼先生的身上，意识却像瞬间抽离一样，脑中神经甚至一瞬间电流经过般抽痛。

　　脊椎蓦地一软，温莎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

　　夜已经渐深，傍晚时的狂风骤雨此刻也只听得淅淅沥沥的声响。

　　吸血鬼先生醒来的时候觉得胸口很重，起初他以为是由于伤势过重引起的幻觉，后来他想起了前半夜发生的事情。

　　“温莎……”克里斯蒂安忽的想起这个人，连忙撑起身子却发现胸口靠着一个脑袋。

　　金色头发微卷，脑后稍微有些长的发丝松松软软地贴在脖颈上，额头前面的像是没怎么修剪过的样子，自然垂下有些遮住左眼。

　　要不是看他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克里斯蒂安一定会以为温莎只是睡着了。

　　“我的天……”克里斯蒂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脸颊，出奇的滚烫，手上却是一片冰冷，放在身侧的右手小臂上还有一道口子。

　　克里斯蒂安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已经收回去变成了很普通的样子，可上面依然可以看见血迹，他叹了口气。

　　身上的伤口已经得到这人的妥当处理，吸血鬼身体自愈力很强，这会儿除了有些头晕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不舒服，只是……

　　身上这个人有些难办。

　　克里斯蒂安挪了挪身子，把自己从昏迷的温莎身下抽出来，将瘦削的人用棉被包裹好，然后站在一旁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发烧的人脸颊微红，张着嘴艰难地呼吸，克里斯蒂安想了想，握住他的手腕，露出那只被他伤了的手，指尖触碰上去，缓缓划过细长伤口，吸血鬼先生满意地看着伤口渐渐愈合。

　　可他拿发烧一点办法都没有，克里斯蒂安有些奇怪，温莎不是古森堡的小少爷吗？为什么病成这样还没有人来管一管呢？

　　到底要等到什……噢，克里斯蒂安看见被紧锁的门，稍加思索便能猜到温莎的意图。

　　他挽起衬衫的袖子，取下毛巾浸湿，擦拭掉温莎脸上的汗，然后在衣柜中毫不客气地寻找了一条新的裤子，将自己整理好才走了出去。

　　“医生——有医生吗？”克里斯蒂安站在门口对着楼下喊着，就算是都睡了也要喊起来，“医生可以上来一下吗？”

　　下面一阵嘈杂，接着是乒乒乓乓的上楼声，克里斯蒂安打开门，催促家庭医生赶快进去，“他身上好热，不要耽误时间了。”

　　年迈的医生看也不看他一眼，取了体温计正捏着温莎下颌要塞到他口中，手腕却被握住。

　　“你给他吃什么？”克里斯蒂安皱眉望着医生手中细长的管状物，那怎么看都不像是食物，为什么要直接塞进温莎嘴里？

　　“体温计，先生，口腔体温计！”医生扶了一把因面部表情痉挛而下滑的眼镜，恼怒地解释，而后不满地抽回手，轻轻捏着温莎双颊把温度计放了进去。

　　被教训了的吸血鬼先生安静下来，他不太懂人类的病症和治疗方法，但清楚的是，他要是再这样贸然开口，就离身份暴露的日子不远了。

　　这个医生应该不会害他。克里斯蒂安想着，偏头望着家庭医生的动作，要是这个人有半点奇怪的行为，他就把指甲插进他的脑袋。

　　一番检查过后，医生取下听诊器，随手留下两瓶药片，绕过克里斯蒂安去跟莫利管家交谈，“没什么大问题，烧退了人就能醒，让他好好休息吧。”

　　克里斯蒂安有些不满于这个人类的忽视，撇了撇嘴将房门重新反锁，走到床边摸了摸温莎的脑袋——他柔软的金发触感实在是太好了。

　　好像的确没有刚才那么热了 ，克里斯蒂安握着他的手腕，把露在外面的手塞进被子里，看着被子随着温莎的呼吸一起一伏地，心里有些奇怪的情绪蔓延开来。

　　“……这实在是太冒险了，管家先生，您明知道少爷他身体不好……”

　　“我拦不住他，抱歉……”

　　门外的交谈不时流进克里斯蒂安耳朵里，他皱了皱眉，低头看着睡得逐渐安静的人，手掌抚上微热的脸颊，指腹滑过眼下淡青。

　　今天他是特地去找自己的吧。克里斯蒂安想着，他实在找不出在那个时间温莎出现在那里的合理理由，除了他是来找自己的。

　　他淋了雨，受了伤，还拖着病体给他处理伤势，为了不暴露他的身份将所有人挡在门外，以至于晕倒了都没人发现。

　　掌心的温热一直传到心里，克里斯蒂安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与温莎躺在一起，想了想又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轻轻地、有规律地用手掌拍打他的后背。

　　记得温莎说过他睡眠十分糟糕，而克里斯蒂安小时候若是睡不着，母亲就会用这样简单但十分有效的方式哄他，躺在母亲温暖安全的怀抱里，吸血鬼先生总是觉得舒适的。

　　“那么祝你好梦，温莎。”克里斯蒂安轻声说着，“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