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堡时钟》三十七度九

4、chapter 4

　　离开了古森堡，克里斯蒂安没有去处，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总之得先找到那个作乱伤人，还嫁祸给他的血族，再考虑下一步的事情。

　　他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糟糕的睡眠终于在醒来之后显出弊端，早起更是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腹中空空，他该吃了早餐再离开的。

　　教堂今日没有礼拜，应该也不会有人去到那里，倒是个不错的去处，克里斯蒂安算计着，只希望这个地方的教堂不要有十字架才好。

　　从高窗上翻越进去，他谨慎地半蹲在窗台上，远远地、十分警惕地望上一眼，这个小礼拜堂内果然没有放置十字架，而且驻堂神父今日休假，里面空无一人。

　　克里斯蒂安松了一口气，利落地从高处跃下，抬手把帽子取下来，找了个安静偏僻的角落躺下，打算等天黑了再出去。

　　他抬手望了望手腕处的灼伤痕迹，十分烦躁地用苍白的手指抹了抹，强大的治愈能力对于自身的阳光灼伤却是束手无策，他在心底咒骂，没想到多云天气的紫外线也这样厉害。

　　他想起那个古堡，不像外面一样亮堂，而是幽暗而深邃的，就像是……就像是它主人的眼睛，鲜少见到光亮，仿佛一潭从未流动的深井，死气沉沉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样的病症呢？克里斯蒂安将手压在脑后，十分放松而又懒散地往阴暗处挪了挪，他想到自己曾在那人掌心留下名字。

　　他是一个人吧？克里斯蒂安不由得想到，自己是血族一脉，所以心跳和自己的体温极其微弱也实属正常，可温莎是活的人呀，怎么手心还是那么冷呢？

　　幼时听族人讲过，若要吸食人血的话，应当挑血气方刚、体型健壮的成年男性，或是身形丰腴、生命力旺盛的成年女性，幼子血气不足，老人精气亏空。

　　最不能找的就是那种病恹恹的人，不仅身上血液寒凉苦涩，体质虚弱，吸食这种人的血液甚至可能令血族染病。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就把这样弱不禁风的人类形容成毫无价值的牲畜，从族人嫌恶的表情来看，他们十分看不起这些人。

　　可是温莎不一样啊，克里斯蒂安阖眸，不知怎的眼前都是那人的样子。站在仓房门口让他进去时，有些无奈地笑着擦拭他嘴角时，抬头问他“是不是要走”时，还有伸手让他在手心上写字时。

　　他并不是没有用的人啊。温莎替他开门，收留一个被追杀的落魄吸血鬼，还给他食物。

　　因为疾病，他可以在阴暗的楼梯下的角落坐着看一整晚的书，还把自己不知能否治愈的“疑难杂症”说的如此轻松，就像是医生在跟他开玩笑一样。

　　克里斯蒂安不自觉地笑了笑，而后又叹了口气。他摸过温莎的手腕，脉搏跳动极其微弱，血液流速缓慢，四肢冰冷——他心脏不太好。

　　这可是个大麻烦。克里斯蒂安想着，心脏是最重要的器官，虽然他不太关注自己的，但这丝毫不妨碍他对心脏重要性的认知。

　　他们从不会去尝试破坏人类的心脏，那太冒险了。心脏停止跳动之后，这个人的血液就不能再入口，如果坚持喝下去，或许还会要了血族的性命。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宁愿多费点力气将人制住，也要坚持从颈侧动脉吸血的缘故了。

　　人类的心脏，强大又脆弱。可以把一品脱的血液泵至几米高，却又能在一瞬间悄无声息地死亡。

　　克里斯蒂安想到那个人用餐时的专注神色，暖色烛火下的人类面容似乎不像平日那样苍白，半垂着脑袋，纤长漂亮的手指握住做工精致的刀叉，不知是光泽瑰丽的银制品衬得他十指更耐看，还是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把餐具握成了艺术品？

　　那个人会把餐巾铺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牛排切成同样的大小，以同样的、不紧不慢的速度送入口中，十分优雅地咀嚼和吞咽，他的蔬菜沙拉的玻璃碗上没有留下一滴酱料。

　　他在楼梯的角落搭了一间“小书房”，细心地挂上擦拭明亮的煤油灯，圈形藤椅上还铺了厚厚的软毯。

　　温莎其实很懂生活，他十分享受自己所钟情的生活方式。克里斯蒂安突然想到，或许他根本不想死。

　　但许多事情，不是不想就不会发生。

　　比如克里斯蒂安原本不想睡觉，却还是在回忆古堡点滴的无聊行径中睡了过去。

　　教堂静谧空旷，没有礼拜的日子鲜少有人踏足，堪称绝佳的藏身之处。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吸血鬼先生终于知道不止他一个人发现了这一点。

　　还没睁眼，克里斯蒂安就辨别出什么东西正对准自己心口。

　　在礼拜堂东北边的窗子上，那人身高绝对不止38英寸，所以他是蹲着的，需要用眼睛校准□□红线，所以他把手支在膝盖上，在下面握着弓弩对准自己的心脏。

　　那窗台离自己约摸35英尺，但这个距离如果弩箭射下来，也足够一击毙命。

　　所以，到底是谁。

　　“先生？”克里斯蒂安睁开眼睛，缓缓举起双手，目光游顾在整个教堂，不幸的是，那人所在的地方是自己的视觉盲区，除非将头仰到极致否则根本看不见他——当然了，更明显的是，即便知道有方法能让自己看到他，克里斯蒂安也不会，更不敢去冒这个险。

　　“不要动。”那人声音有些发抖，或许是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的原因。他压低声音威胁道：“否则我就杀了你。”

　　噢，有意思。克里斯蒂安挑眉，血一样艳丽的红瞳中闪过一丝玩味，从那人一开口他就捕捉到他身上的气味，是一个血族，或许刚找到恋人经历了初拥，又或许刚吸食了新鲜血液，总之身上馥郁香甜的血腥味十分明显。

　　“是你？镇上宝石店的那个女人，是你害死的？”克里斯蒂安挪了挪位置，让自己躺的更舒服一些，却没有放下举得有些酸的手，他觉得这种贸贸然的行径可能会激怒那个血族。

　　“我没有办法。”那人听上去有些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拿弩箭指着他，喉咙因为羞愧或是愤恨而变得有些干涩：“我不得不那样做，否则我会死！”

　　是的，是的，饿极了谁都会死。克里斯蒂安暗地翻了个白眼，不太明白为什么与此事毫无关联的自己会卷入这个无趣又该死的事件。

　　“再过二十分钟……不，十分钟，那些人就会来这里找我，”那人挪了挪一直屈着的腿，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到时候他们只会抓到你。”

　　他居然把人引到这里来了。克里斯蒂安听见他在笑，那是一种很病态很阴森的笑声，断断续续，像哮喘了一样。就如同杀人犯凌辱手无寸铁的人质一般，在那些无力反抗的人身上才能找回些许快感。

　　“先生，这样实在是太冒险了。你打算让他们捡到我的遗体吗？”克里斯蒂安试探着询问，他实在是没有把握这个喜怒无常的懦夫究竟是不是想杀他，他试图与他谈判：“我们可以……”

　　“来了，你给我老实一点。”那人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往窗沿退了退，手中武器直直地指着他的心口，屋外脚步声渐起，人声越来越近，那人话说得飞快，“对不起，我不想害你，但我有恋人有孩子，绝不能死在这里。我不杀你，至于能不能活，祝你好运。”

　　语毕放下弓弩纵身翻了出去，顺着屋檐翻上圆塔尖顶，几乎是同一时间，紧闭的教堂大门被粗暴踹开，那群握着火把的人蜂涌而入。

　　“完了。”克里斯蒂安闭了闭眼，霎时照来的火光血一样地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