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堡时钟》三十七度九

3、chapter 3

　　古森堡的后半夜平静如常，大雨停了之后，屋檐上滴滴答答的水声就变得更加清晰，回响在宽敞寂静的房中更添一分诡异。

　　放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敲打着床榻，深感无趣的克里斯蒂安看到自己所在的卧室顶部的天花板有一朵巨大的、暗金色做旧样式的浮雕玫瑰。

　　看样子这间屋子曾经有过特别的用处。

　　他眯了眯眼，坐直身子，锐利的目光快速在地上搜索。果不其然，在床脚外约摸两尺的地方，鼠灰色短绒地毯有一小块深深凹陷的痕迹，暗示着这个地方曾经摆放过细足的重物——不必猜测，是一张会议桌。

　　而且就踏痕来看，是椭圆形的桌子。克里斯蒂安住的卧室是从曾经的秘密会议室改造而成的，发现了这个毫无价值的现象的克里斯觉得自己似乎又变得聪明了一点。

　　玫瑰花下，他不自觉念叨着这毫无意义的字句，突然意味不明地轻笑。

　　玫瑰花下守得住秘密，但也容易守不住些什么。

　　谁能拒绝这样浪漫的花束。

　　指尖百无聊赖地敲打着床垫，克里斯一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边听着外面大钟细微的秒针声，估算着还有多久天亮。

　　这里是北纬53°，正值深秋，所以日出约摸七八点左右，但是——很大概率上，克里斯蒂安见不到太阳，英格兰的明天很大几率又是个阴天。刚才与温莎分别时他抬头看过一眼那个大钟，那时是两点整。

　　所以，好吧。克里斯蒂安醒了醒有些昏昏欲睡的脑袋，再过五个小时就要离开这个古堡了。毕竟他只提出借宿一晚而已。

　　虽说自己获得了作为古堡主人的温莎的邀请，随时进出这庄园也不是一件难事，但是既然被主人发现了血族身份，也不太好意思继续住下去。

　　今天的晚餐十分丰盛，那些刚死去的家畜身上的血液还是甘甜而带着几分温度的，流过寒冷的喉管，说不出的爽口舒适。

　　那个人类的手指，也是那样的温热，自己伸出舌尖舔舐时，感受得到上面的微颤。

　　克里斯蒂安抬手，有些呆愣地用指尖蹭了蹭自己的嘴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却怎么也找不到当时的感觉。

　　百思不得其解的吸血鬼先生觉得心里很烦，干脆翻身用鹅毛绒的被子把脑袋捂住，然后潦草地扒拉了一下，露出高挺的鼻子，打算一觉睡到天明。

　　拂晓时分，吸血鬼先生醒了过来，起先他十分警惕地睁开眼睛，赤色瞳孔眯缝着，看上去危险极了，他感受了一番周围自己所处的环境，想起来昨夜曾投宿一幢古堡，这才放松下来。

　　利落地掀被下床，克里斯蒂安还严谨地将被子铺好，来回抚了两遍，以确保它没有褶皱。打理好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子走到窗边，摸了摸挂在衣架上的斗篷，非常满意地发现已经干的差不多了。

　　更幸运的是，房间里刚好有一面全身镜。克里斯蒂安对着镜子理了理衬衫的领子，然后将斗篷系上，开始扣起袖扣来。

　　在昨夜的逃跑中，他不小心被野蛮的玫瑰花丛上的刺勾掉了一粒袖扣，当时并未在意，今日才发现掉的是右手那一颗绅士猫眼石袖扣。

　　那是在一次人类的拍卖会，他花钱拍回来的一粒袖扣，还是自己缝上去的。

　　那场拍卖会对于他这个血族来说尤为刺激，甚至差点暴露身份，但那是他第一次从公墓深处出来，对一切都抱有极大的好奇心，所以那个扣子也十分有纪念意义。

　　有些遗憾地拂了拂那个空落落的位置，克里斯蒂安叹了口气。

　　现在不过六点，就算是古森堡最勤恳的仆役也都没有起床，克里斯蒂安贴在门上听了许久，再三确认房子里没有别人后，打算不动声色地离去。

　　蹑手蹑脚地下楼，他庆幸楼梯上铺了地毯，将他的脚步声吞了个干干净净。古堡的大门紧闭着，把外面的曦光完完全全挡在外面。

　　指尖摸上门把手，刚用力拉开一个小缝，身后幽幽地响起一个声音。

　　“你要走吗？”

　　克里斯蒂安猛的回头，果然——又是他。吸血鬼先生有些气结，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走过去，看见楼梯下，那个狭小的角落里的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身形单薄的人裹着厚毯子倚坐在铺着厚绒的圈形藤椅上，膝上放着一本书，似乎是看了很久的样子，书本看上去已经很旧了，纸页的边缘已经起了绒毛。

　　木制楼梯下吊着一个昏暗的煤油灯，散发的昏黄光芒刚好照亮那一个小角落。

　　“您在这里做什么？”克里斯蒂安疑惑地偏头，目光扫过温莎坐着的逼仄角落，那看上去不是一个古堡少爷该待的地方，他不由得皱眉。

　　“啊，昨夜睡觉的时候身上很不舒服，就起来坐着看会儿书，”温莎有些赧然地解释着，扣着书的书脊把封面露给克里斯看，“这里可比书房舒服多了。”

　　“什么病？”克里斯蒂安并不去看他手中的黑色烫金封面精装书，一双细长的眸子只紧紧盯着他，他能感受到温莎身上或强或弱的生命体征，昨天还如同常人一般，今日却跌至谷底。

　　“我也不太清楚，”温莎摊摊手，很不在乎地说道：“医生只拿一些专业术语搪塞我，他明知道我听不懂。但听他们说似乎是很罕见的疑难杂症。”

　　“他们？”

　　“下面的男仆和女仆们，事实上我并不在意被这样谈论。”温莎笑了笑，突然抬起手掩住口鼻咳嗽两声，声音变得十分沙哑：“抱歉……请问您介意帮我把门关上吗？我有些……”

　　他指了指那个大门，话没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看上去十分难受的样子。

　　“噢噢，抱歉，没事的，我正好也要走了。”克里斯蒂安抬抬手，突然想起自己本来打算离开似的垫着脚走到门边，将自己从门缝中挤了出去。

　　“喂！”温莎连忙叫住他，就看到克里斯蒂安又探出头，“什么事？”

　　“请问您的名字？”温莎面色有些急切，虚弱地问道。

　　“克里斯，克里斯蒂安。”严谨的吸血鬼先生似乎觉得口头描述不够准确，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来，走到温莎面前，拉过他的手翻转过来，指尖在他手心写下几个字母。

　　Kristian.

　　“这样拼吗？”温莎有些恍然大悟，笑了起来，“我以为是Ch开头呢。”

　　“不，不。那是基督教徒。”克里斯蒂安微微一笑，手指轻点在温莎手中的那本《圣经》，“那么您叫？”

　　克里斯蒂安问道，他觉得既然被主动问及姓名，礼尚往来地应该回问一下。

　　“温莎。”温莎回答，抬了抬手掌，然后指着克里斯的手，示意道：“需要吗？”

　　克里斯蒂安望着他的动作，愣了半晌，而后朗声笑了，连连摆手：“不必了，我知道的。”

　　“那么温莎先生，多谢昨夜的款待。告辞了。”克里斯蒂安退开两步，左手附在心口上，俯身很正式地行了个礼，然后戴上帽子离开。

　　“克里斯蒂安……”温莎抚着手心，又无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拇指，昨夜被他舔舐过的地方，一时间有些失神，好一会儿才自顾自地笑了，“再见啦，吸血鬼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