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堡时钟》三十七度九

2、chapter 2

　　热水淹过裸露、冰冷的身躯，小臂上有古堡旁野玫瑰花丛划出的伤痕，那是一条新鲜的，渗着血液的狭长口子。

　　克里斯蒂安恨透了那些长着刺的植物，若不是被追急了，他一定能避多远避多远，本打算找到这个地方的公墓进去躲避一下，没想到那伙清教者追得那样紧。

　　愤愤地穿上衣服，克里斯蒂安有些惊讶于那个主人的思虑周全，刚从浴室出来就看到床上摆放着合自己身体尺寸的新衣物，刚才仓促打过照面的人的样貌他已经记不清楚了，此刻心中却莫名开始有些愧疚，本只是为了躲避灾祸的利用，却受到了主人如此款待。

　　但现在似乎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克里斯蒂安思索片刻，挑了长袖的、足以遮住臂上伤痕的衣服，才决定下楼去。

　　楼下没多少声音，只听得餐叉与瓷盘摩擦发出的些微声响，以及男仆走动的脚步声。很显然晚餐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克里斯蒂安站在楼梯口，有些不知走上前去是否冒犯，直到坐在主位的男人不经意间的抬眸瞥见了他。

　　“噢，是你，”温莎有些惊讶，他朝侍者抬手，示意他替克里斯蒂安准备一套新的餐具，有些无奈地耸肩，继续解释道：“我还以为你不会下来了。”

　　温莎面前的上摆放着烤至七分熟的牛排，渍渍油声中还可以看见褐红的血丝附着在肉的表面，用刀子切开，脂肪和烹饪过后不算新鲜的干血液便都可以看见。

　　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新加上的餐盘中——也就是属于克里斯蒂安的餐盘中，摆放的食物却是五分熟，虽然经过加工的食物在克里斯蒂安看来必然不如生食可口，但眼前这一份确实比其他食物看上去更多了几分血液的味道。

　　倘若标准一再降低，他也是吃得进去熟食的。

　　可克里斯蒂安没动，他想这个男人家里一定十分有钱，因为他看见桌上仅有的两套餐具都是纯银制品。或许应该说，又是纯银制品。

　　他不知道还要被这种东西害多少次。

　　喉结滚动，克里斯蒂安咽了咽口水，望着散发诱人味道的牛排，默不作声地退了一步，竭力自然地说：“我不是很饿。”

　　温莎闻言抿了抿唇，一双眼睛紧盯着他，眉头有些微微蹙起的迹象，似乎试图从他故作镇定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来。原则上来讲这样不加掩饰的注视十分冒犯，并非绅士所为，然而温莎不知怎么的并不像挪开目光。

　　对峙良久，温莎终于在他坦然平淡的目光中先败下阵来，“好吧。”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叫来候在桌旁的侍者，附耳说了几句话。

　　他微仰起头，说话间嘴唇一张一翕，喉结颤动着，病态白皙的瘦削脖颈上甚至可以看见骨骼和血管的走向，口中隐约可见的舌头猩红灵活，藏在黑暗的腔中。

　　然后那套银器被替下，换上的是琉璃制品。看上去很廉价，克里斯蒂安腹诽，明明很有钱，却是连金制品都没有吗？

　　无暇思索温莎是否看出什么，他坐到桌旁，抖开餐巾开始用餐。

　　饿极了的吸血鬼先生并没有注意到，温莎见他一副饿狠了却又要保持尊贵优雅的样子时，不自觉露出的浅淡笑容。

　　用完晚餐已接近晚上十点，克里斯蒂安接过男仆端着的纸巾，抬手缓缓擦拭嘴角，躬身感谢主人的款待，而后先行上了楼。

　　躺在柔软的床上，克里斯蒂安却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窗外闪过的一丝光亮都能让他清醒过来，他警惕地走到窗边，却发现不过是远处瞭望塔的灯光而已。

　　这间屋子许是很久没人住，也没装窗帘，倒是一件麻烦事，但对于克里斯蒂安来说，更麻烦的是自己惊弓之鸟般的行径，然而这无法控制。

　　屋外的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滴答滴答的搅得心中莫名烦躁，晚餐时那一小块牛排也没能填饱他的肚子。

　　——他根本不认为煮过的东西能被称为食物，血液几乎都被蒸得失去了味道，只剩下枯燥乏味的粘腻口感，仅剩的血腥味在烹煮中也变了质，那吃什么呢？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古堡里的人大多都睡下了，或许厨房里还能找到一些活物，这么想着，克里斯蒂安打开了卧室的门。

　　他居住的客房在走廊西面的尽头，站在门口，目光便毫无遮挡地望向了东面的尽头——那是温莎的房间。在自己上楼后不久，他也回去了。

　　紧闭的房门下的缝隙里不见光亮，看上去已经睡下了。克里斯蒂安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听从自己的欲望，他望着对面那扇门抿了抿唇，下定决心一般走下楼去。

　　厨房一片漆黑，但他仍能从满屋子洗洁精味道中嗅出壁橱里第二层放着一盘没来得及处理的鸡肉，旁边被仔细放上了冰块，以至于现在鸡肉的味道都十分新鲜。

　　味道香甜，馥郁芬芳。克里斯蒂安咽了咽口水，抬手去摸玻璃柜的把手。

　　“谁在那里？”身后响起一声质问。

　　火光照过来，克里斯蒂安下意识地抬臂遮住眼睛，危机感的刺激下，口中獠牙不受控制地伸长出来。

　　“什……”温莎吓了一跳，手中的油灯也掉落在地，滚了几圈之后熄灭下去。

　　黑暗中温莎甚至听得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愈来愈快的心跳声在逼仄的空间回响，突然一阵冷风吹过，身子蓦地被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墙壁上，脊背处传来钝痛，正欲开口喊叫，脖颈却被冰冷的手死死掐住，痛呼淹没在喉间。

　　没有给他丝毫反应时间。

　　浓云散去，露出清冷的圆月。月光撒进幽暗古堡，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皎洁。

　　借着隐隐月光，温莎才看清眼前景象。有些散乱的黑色额发下，一双赤红的瞳中满是凛然杀意，狭长的眸子紧紧盯着自己，那人的眼神每冷下一分，扼住喉咙的虎口就收紧一分。

　　温莎丝毫不怀疑，他真的可能把自己脖子拧断。

　　“不要多嘴，否则……”克里斯蒂安将人抵在墙上，低声威胁，看他头颅因着自己毫不留情的力道微微仰起却仍不打算泄力，犬齿位置上的尖锐獠牙随着说话的动作显露出来，看上去如同残忍的捕猎者一般凶狠。

　　温莎看见他漂亮的眼睛尾部有些泛红，眼角还有一颗深红的痣。如他所猜测一般，面前这个人是一个血族男人。

　　克里斯蒂安看着这人没有回应，以为他不愿意妥协，正准备咬咬牙了结他的性命，却看见他飞快地伸手在腰侧摸了摸，然后掏出一把纯银匕首。

　　若是被银器刺穿心脏，血族的生命就会终结。

　　温莎看见克里斯蒂安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和恨意，艰难却徒劳地喘了两口气，然后把匕首甩出很远。

　　“我放你一命，你也放我一命，怎么样？”温莎垂眸望他，尽量让自己嘶哑的声音在桎梏中听上去自然一些。

　　克里斯蒂安皱眉，他觉得这根本是流氓逻辑，但看到面前这个人类被自己掐的面色通红，气若游丝，刚才他明明有逃命的机会，然而那把匕首被他扔的很远。

　　盯着温莎紫金色的眼睛思虑良久，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同时颇为警惕地后退了几步，看着这个矮自己半个头的人类剧烈的咳嗽时，内心蓦地涌起一阵后悔。

　　他刚才好像有些鲁莽。

　　“呃，抱歉。”克里斯蒂安望着咳得脸都红了的人，心里有些愧疚。

　　温莎瞥他一眼，没有接话，反倒提起另一个话头:“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肚子饿。”克里斯蒂安老老实实交代了，不过没有说出那一句“煮过的牛排不算食物”的话，他可不想被误会对古森堡的厨娘有意见。

　　温莎打开餐具柜门取玻璃杯的手顿了顿，很快恢复过来，提起小茶壶倒了满满一杯水，仰头灌下，还没擦嘴角水渍就推了推克里斯蒂安的手肘，“跟我来。”

　　厨房后面有一个库房，低温保存着一些新鲜食材，温莎取了钥匙开门，仓库里的冷气激得他打了个颤，他挪开几步，转脸对克里斯蒂安努努嘴:“进去吧。”

　　起先克里斯蒂安还有些犹豫，他不明白眼前这个人类要将他带到哪里，狐疑而警惕地推开沉重的门，眼前景象却是让他莫名兴奋起来。

　　这里的确藏着很多新鲜的肉类，品相都比厨房里那盘鸡肉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克里斯蒂安看着指尖不知何时伸出来的黑色指甲，颇为满意地挑了挑眉，像是在挑选祭品一般挑选着食物。

　　大约三分之二的饱腹感时，吸血鬼先生停了下来，觉得可以结束用餐了，舔了舔嘴唇，发现獠牙还露在外面，克里斯蒂安想了想，还是将它收了回去，毕竞外面站着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人类，自己的样子可能会吓到他。

　　温莎在外面冷的跺脚，看他走出来了眼睛微亮，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噗嗤一声笑了，摇摇头走近，伸出手。

　　克里斯蒂安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下意识地偏躲，却被温莎强行扶住脑袋，指腹擦去嘴角残留的血液。

　　人类皮肤温热，蹭在嘴角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克里斯蒂安鬼使神差地伸舌舔了舔他的手指，两人皆是一愣。

　　温莎飞快地收回手，干咳两声转身离开，只留吸血鬼先生一人原地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