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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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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很热。”
在感受到手心甚至渐渐出汗的时候,温莎终于忍不住开口。
并不是坏事,相反这样温暖的触感在凛冽多风的冬季显得尤为安稳和充满热情,而温莎知是觉得克里斯蒂安身上的温度实在是令人惊讶。
在圣诞节的那个夜晚,他身上也是这样温暖,而作为一个血族,他明明是没有体温的。
“怎么做到的?”温莎饶有兴趣地询问,甚至幼稚而顽劣地顺着克里斯蒂安宽大的斗篷袖子将手伸了进去,整个手掌都塞到他的衣服中取暖。
克里斯蒂安也不拒绝,任由这个平日矜持惯了的人类胡来,一边慢慢走着一边解释:“是我的血液——我当然也是有血液的,稍稍施展一些不足为道的小把戏就能热起来啦……”他想了想,似乎是觉得解释得还不够清楚,于是又继续补充:“或许您见过煮咖啡吗?”
温莎愣了愣,等听清他话中含义才忍不住笑出声,“您的血液是咖啡吗?”
面前的人却十分正经而严肃地摇了摇头,“不过原理大概是差不多的。应该就是一模一样的。”
“不如我们下次一起煮咖啡?”温莎想到莫利管家似乎知道煮咖啡的步骤和流程,或许可以请教他。
克里斯蒂安却有些惊讶地望向身边这个随意提出建议的人类,形状漂亮的眉梢轻轻挑起,带着淡淡猩红的眸子也好像微微笑着,戏谑又纵容。
煮咖啡是……什么引申含义?
“就是——喝的咖啡!”温莎霎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玩笑话。倘若这人将体温升高比作煮咖啡的话,那的确,能让体温升高的方式有很多种。
太小孩子气了。温莎无奈地瞥他一眼,冷风顺着脖颈与领口的缝隙钻入,激得他打了个冷颤,恹恹地缩了缩脑袋,又挨克里斯蒂安近了些。
“好啦、好啦。”吸血鬼先生不动声色地伸手将人往自己身边搂了搂,将热量毫不吝啬地尽数分享给身边的人,安抚又讨好地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午前的街道渐渐拥挤,许多裹着大衣立着领子的人疾步行走着,仿佛驻足片刻这冷气就能把他们吞没。
镇子中的大广场早已聚集了一堆人,温莎在其中看见好些熟悉的面孔,只心下失言,想着千万不要正面撞上,他可不想见到那些半生不熟的男爵们。
克里斯蒂安敏锐地察觉温莎的不自在,眼神轻轻扫过便知道原因——那些人多少在那天的万圣节宴会上跟他们打过照面,虽印象不深但克里斯蒂安仍然记得。
尤其是那边戴黑色手套、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边半片镜的男人,从镜柄垂下的细黑色链子一直悬挂到胸口的挂饰。那个人曾在万圣晚宴上端着蓝色玛格丽特走过来,然后与身边的女人交谈。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瞥向两人站立的位置,不知是在关注自己还是在关注身边的小温莎,总之哪一种都令克里斯蒂安感到不快。
——并不是什么水仙情结,而是那人目光实在太过直白,却并非单纯的欣赏,甚至不算纯粹的打量,而是带着不可言喻的探究与玩味,好像能在那一瞬间看破所有人身上隐晦的、竭力掩饰的罪孽。
让克里斯蒂安不可避免地联想到肃清者,更加高傲危险的肃清者。
“我们去那边……”克里斯蒂安眼神凛下,稍稍偏头打算建议温莎走远一些,目光无意所及之处却令他怔愣。
猛地抬头望去,那双狭长得像狐狸一样的、带着轻佻与端庄的矛盾至极的目光的眼睛,在树木与建筑的缝隙间与克里斯蒂安对视,只在他恍惚的视线中短暂停留,一瞬便消失了去。
好熟悉的眼睛。
克里斯蒂安皱了皱眉,足尖不受控制得挪动,甚至想要走近些,好看得更清楚。
他猛然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抱歉、刚才走神了。”克里斯蒂安不动神色地瞥向刚才那人消失的地方,谨慎又忌讳地盯着看了许久,好一会儿才面色如常地回过头,轻轻拉了拉温莎的手,“我们去搭台左侧。”
并不是询问,而是已经做过决定的告知,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带着温莎悄悄地、毫不引人注目地走到人群的另一端,绕开那些难缠的“熟人”。
镇子的广场实在是太小,而拥有公投权的男人又太多,挤在狭小的场地上难免会有擦撞,这真的太糟糕了。
他们都在不自觉地远离彼此,男人们扶着帽子往更宽松的地方走去,对他们来说与陌生人摩肩接踵简直是乡下人才做的事。
克里斯蒂安和温莎可不是陌生人。
吸血鬼先生将小温莎牢牢护在身侧,却被后者打断这颇具保护欲的动作。
“你站到里面去。”温莎小声提醒,挪动身躯走到克里斯蒂安的外侧,两人相贴的手臂仍然紧挨着,交握的手隐藏在厚厚的黑色斗篷下。
“他们有些人可能……”温莎压低声音,竭力自然地在他身边解释,“会在衣服上别银挂饰。”
万一在推搡中那些银制品划到克里斯蒂安身上可就难办了。
“小心些。”克里斯蒂安握了握他的手,倒也没有拒绝温莎给予他的关照。
公投很快拉开序幕,一直默默走神的克里斯蒂安在那些拉票者慷慨激昂的演讲中甚至心生困顿,垂眸目光落在身前的一小块空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在讲话的是主战派的代表,起先温莎还担心克里斯蒂安听见某些可能会出现的言论会不舒服,谁知悄悄侧脸却发现这人根本没有在听。
“今天若放任那些吃血的怪胎肆意扰民,明天他们就可能烧掉我们的镇子!”
怪胎,温莎不适地皱了皱眉,身旁人群也传来隐隐的唏嘘声,如此种族歧视的称呼实在是让一些温和中立派心生嫌恶,实在是太败好感。
“可是没有人能证明他们伤人!”一个声音从拥挤的人潮中清晰传出,掷地有声。
克里斯蒂安朦胧地意识被突如其来的喊叫惊醒,诧异地回过头去寻找声音来源。
是镇上教堂的老牧师。
“牧师先生!”演讲者不满又敬畏地开口,仿佛十分厌恶别人打断他的讲话,可面前是一位牧师,他仍然要好脾气地解释:“宝石店可怜的女老板你们都看见了,即便是没有证据直接证明人是血族所杀,但我们无法承受这种风险。”
人的确是血族所杀,克里斯蒂安耸了耸肩,悄悄将温莎拉近了些,他预感到不同寻常的气氛正在不动神色地酝酿,不能让他们在这场莫名其妙的角逐中受到牵连。
老牧师话一出不出所料地引发窃窃私语,谁知却并没有令台上的激进派肃清者收敛半分,反而用更加激烈的、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语言煽动群众。
“没有人能为死去之人的无辜性命负责!必须将那些肮脏的欲望喂食而出的怪物统统铲除!”
事情开始变得不可控制,温莎警惕地稍稍后退,直到脊背与克里斯蒂安的身体挨到一起,后者则十分默契地半环住他的身躯,以保证两人在可能发生的推搡中不至于分散。
一个诡异却又不引人注目的身影在目光边缘窜过,消失在人群中,又好像在有计划地朝某个方向挪动,克里斯蒂安抿了抿唇,将手心的冷汗擦拭在衣衽上,目光谨慎又严肃地扫视四周,缄默地关注周围发生的一切。
那个滔滔不绝的人终于停了下来,端起水杯润嗓,正当他要再次开口的时候,表情霎时变得狰狞起来,好像有人正在将匕首捅进他的喉咙。
起先人群并不在意,以为又是激进派为了博人眼球而故意设计的小把戏,等黑红色的鲜血从他唇角流下的时候,事态的严重性才被认识到。
他的四肢开始膨胀,像是灌了水一般,却又变得病态绯红,仿佛埋藏在皮肤下面的根根血管被毫不留情地堵塞,猩红的、尚未死去的血液尽数被封闭在四肢百骸的狭小管道。
还在继续,可怕的病变仍没有停止,那个身形健硕的男人,四肢的关节处好像被拧断一般肿起,以一个极其滑稽可怖的姿势扭曲在身体两侧,撑得厚厚的外套吱呀作响。
“什——这是怎么回事!”端坐在位置上的镇长诧异地起身,却看见刚才还慷慨激昂的人口吐白沫,脸颊都是混着血液的肮脏液体,从口腔中掉出的、已经软得像猪肉一般的舌头贴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随着间歇性的抽搐动作不断舔舐地面的沙砾,狼狈又诡异,像怪物一样。
“死人啦!”又有人开始大喊。
人群一阵骚动,像是猛地涌上前去想要看个明白,又像是疯狂寻找退路的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
“冷静!!都不准跑!”肃清者们“自觉”担负起维持秩序的职责,死死从各个出口堵住那些毫不在意形象的人们,并且扬言现下逃走的都是心里有鬼的人。
“你胡说!”被推搡得向后仰去的律师颤声大骂,“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一定是你们的水不干净!”
“我们堂堂正正!”那个肃清者可笑地挺起胸膛,竭力让自己看上去高大一些,这样才好压制住手无寸铁的、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白领。
“已经有人急啦——看到了吗!”另一个肃清者夺过扬声器,几近癫狂地痛骂:“血族!就是那些恶心的怪物在作祟!就是——”
话音未落,那人的喉咙管蓦地呕出鲜血,像喷射的高压水枪一般狠狠砸在地面上,发出倾盆大雨般的声响。
血液溅射到前排人群中,激得本就不甚安定的人群更加躁乱,哭声与尖叫声此起彼伏,几个胆子大的甚至已经开始对阻拦他们的清教徒挥舞拳头。
人群开始拥挤推搡,克里斯蒂安眼疾手快将温莎护住,低声安抚,“先别动,没事的。”
他凛下眼神不动神色地扫视,终于在搭台东南面的暗角发现那双眼睛。
是真的,他并没有看错。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克里斯蒂安闭了闭眼,稍施法术便将人群重心扰乱,数不胜数的、毫无目的的恐慌之人开始感到身躯摇摇欲坠,而后茫然地寻求凭依。
自然就给靠在角落的两人让出一条相对宽敞的道路,克里斯蒂安抓准机会拉着温莎疾步走了出去,旋即绕到高大的围墙另一边,直到再也没人注意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