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堡时钟》三十七度九

1、chapter 1

　　“先生，请问可以留宿一夜吗？”

　　温莎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水的年轻人，黑色斗篷上的帽子遮住半脸，上面还有浑浊的雨水顺着衣服的褶皱流下，只看得见那人毫无血色的嘴唇因为寒冷而颤抖。

　　迟疑地望了这个陌生人许久，温莎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然而无济于事，他实在是太过神秘，将半张脸都藏在了破旧的斗篷帽下，只看得一点点鼻尖和苍白的嘴唇。

　　目光下移之际，温莎看见露在斗篷下的半截手臂——以及顺着坚实臂膀蜿蜒流下的、暗红色的血液。而面前这人却好似感受不到伤口一般，任由形状好看的指尖染上猩红。

　　他愣了愣，攀在门边的手指收紧了些。面前这人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却偏头向左边望了一眼，转过头的一瞬，温莎看见他无意露出的左眼。

　　瞳孔深赤，几乎不带一丝杂质的红，像是镶嵌在深邃眼窝中的红宝石，睫毛在大厅照来的微弱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正当温莎思考是否应当答应这个男人的请求，对方的足尖轻轻挪动了一下，只一下而已，但温莎仍然看出了他的意图——他即将离开。

　　“可以。”鬼使神差地，温莎脱口而出应允的语句，“请进来吧。”

　　外面蓦地响起一声惊雷，温莎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冷颤，低着头侧身准备让他进去。

　　“先生！等一下！”管家急匆匆跑来，甚至连手上 的墨水都没有来得及擦拭，颇为忌惮地看了一眼门外的人，而后低头在温莎耳边低语几句。

　　古森堡地处小镇的边缘，在离这里不远处有一片公墓，经常闹出吸血鬼的谣传，据说当主人邀请吸血鬼进入房子后，吸血鬼便可在此来去自如。

　　办事严谨周全的莫利管家有些担心，虽然传说的真伪无法考证，但是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万一放进来身份不明的人，闹出事故也是一件麻烦事。

　　听完管家的话，温莎皱了皱眉，门缝吹进来的夹杂着潮湿泥土与烟灰味道的、浑浊的夜风惹得他咳嗽起来，握拳抵在唇边，他微微抬头望了一眼那人抿着的唇，眼睛藏在帽檐的阴影里看不清晰。

　　他看上去好像很冷——温莎想着，甚至似乎看得见这人的战栗。那件斗篷实在是太薄了，根本不足以御寒，何况外面下着大雨，山上的路都泥泞不堪，湿滑得连镇上最优秀的猎户也要忌惮几分，若自己现在拒绝他，这人还能去哪呢？

　　“没关系的。”温莎坚持说道，刚才夜风引起的不适让他看上去更加苍白一些，他竭力忍住气管中仿佛羽毛划过的干呕感，用力将门又打开了一些，“你请进……那是什么？”他稍稍探头，目光被男人身后的动静吸引。

　　山下火光窜动，好像聚集不少人的样子，声音由远及近，十分嘈杂，煤油灯的光亮像蛇一般蠕动着，沿着山路缓缓向前。

　　温莎眯着被飘雨迷蒙的眼睛，正要看个清楚，却被眼前男人强硬打断。他侧身从半开的门缝中挤进来，看起来有些急切的样子，似乎是在躲避什么似的抬手拉了拉斗篷的帽子，低声道谢。

　　“呃，不客气，让……安娜！”温莎扬声唤来女仆，示意男人跟她走，“让她带你去空房间吧。”

　　满身是水的男人跟着安娜上了楼，宽敞的楼台旁镶着一扇大大的菱格窗，从这里可以看见上山的路，那泥泞寂静的小路不复傍晚的平静，火光攒动间，充满危机的深夜狩猎才刚刚开始。

　　看上去那些人已经找过来了，克里斯蒂安挑了挑眉，丝毫不掩饰眸中的愤恨和轻蔑，面上显出些微骄傲神色，他微微勾唇，转过脸去。

　　主人的邀请……他轻笑两声，跟上女仆的步伐，

　　古堡幽暗冷清，似乎没有几个人，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只听得正中悬挂的时钟缓慢悠长的走针声，壁上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更给这栋陈旧古老的建筑增添几分诡异的感觉。

　　“这是您的房间，左手边有浴室。”安娜将人带到地方，躬身帮他把门打开，带他四处转了转，将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一一解释一番，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噢，对了，待会儿的晚餐您也可以同温莎少爷一起用。”

　　安娜走进空房间的小浴室替克里斯蒂安放热水，其实这些事本来不该她做，应当另外指派一名男仆来照顾男性客人，但是——古森堡的仆役很少，自从那次经济危机之后就再也没有招聘新的男仆，所以人手不够的事情时常发生。

　　站在客房正中的男人因突如其来的温暖轻轻打了个冷颤，抬起手拂下头顶湿淋淋的帽子，黯淡幽深的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忙前忙后的女仆。

　　她是个年轻美丽的女子，标致的身材无一不充满活力与生命力，女性体温本就高于男性，克里斯蒂安可以想象，流淌在这个女仆身体中的血液该是多么滚烫甘甜，她白皙秀颀的脖颈处埋藏的血管清晰可见，还有些微微凸起，在皮肤下有规律地跳动着，犬齿甚至可以轻轻松松刺入。

　　血液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克里斯蒂安喉结上下滚动，他挪了挪脚尖——像所有的野兽开始捕猎的前兆。

　　等等，那女人脖子上戴着……银项链。

　　该死。克里斯蒂安暗骂一声，下意识地后退几分。今天一整天都被那伙清教者围追堵截，腹中早已空空，如今送上来一个活人，却只能看着，他心中有些烦躁。

　　——虽说克里斯蒂安之前从未食用过人血，他曾觉得这是十分不雅的做法，然而如今他既然起了这个念头，到也不会讲究太多，不过——好吧，这个念头被扼杀在摇篮中了。

　　安娜从氤氲热气的浴室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潮湿的手，十分规矩地朝克里斯蒂安躬身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敷衍地点头向安娜示意，克里斯蒂安坐到床沿上，雨水顺着斗篷的褶皱流淌，滴落在病态白皙的手背上，阖目想了想，他解下斗篷抖了两下，将它挂在衣架上，走进浴室去。

　　希望待会儿的晚宴能有些可以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