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堡时钟》三十七度九

19、chapter 19

　　次日清晨，莫利管家照例面无表情地拿着衣服准时准点走到温莎的卧室门口，意外地发现门旁不知何时早就站了个人。

　　“克里斯蒂安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莫利管家恭敬地询问，语气不带丝毫感情，他不能抬腕看表——这是很失礼的举动，但根据刚才看过的时间推算，现在离七点二十五大约还差两分钟，他必须保证能够准时叫醒温莎少爷，所以他希望克里斯蒂安能够简洁明了地阐述自己的需求。

　　“衣服给我吧。”克里斯蒂安伸出手，偏头笑了笑。

　　——十分简洁明了，甚至都不是一个问句。莫利管家犹豫半晌，迟疑地紧紧盯着他，看着面前这个人似乎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只好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交给他，并且提醒道：“今天请务必给少爷挑一副得体的链饰，他会去参加镇上一场小型的公投会。”

　　“噢。”克里斯蒂安拿着刚熨好的衣服，诺诺地点头，其实没听进去多少便关了房门。

　　将西服挂起来，吸血鬼先生走到陈列饰品的玻璃柜旁，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它们。

　　躺在黑色吸光绒布上的链饰散发着淡淡的幽光，或奢华雍容或淡雅朴素，可克里斯蒂安总是觉得，这些东西都配不上小温莎。

　　看上去太过艳丽，反而变得廉价，钻石便也看得像塑料球一般劣质。他挑着眉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莫利管家要他在七点二十五分叫醒小温莎，连忙抬手看表。

　　吸血鬼先生今天袖子上是当初与清教者发生争执时，掉了的那对袖扣中剩下的一个，小巧的绅士猫眼石袖扣缀在袖口，沉稳中透着浓厚底蕴，低调的奢华。

　　他突然反应过来，兴奋地将它取下，替换掉那个链饰上的钻石，这才觉得满意，举着自己搭配的链饰翻来覆去地欣赏。

　　温莎在将醒未醒的时候就听见房中窸窣声，睁眼便看见吸血鬼先生正转过头来，笑着望向自己，见自己醒过来像是十分开心的样子。

　　立即放下手中饰物，克里斯蒂安走近俯身亲吻他稍微有些干燥的唇，轻轻抵了抵他的额头，眼中还带着初起的晨煦。

　　“早安，小温莎。”

　　被亲吻的人类却是睁大了眼睛。虽说以往吸血鬼先生也偶尔会在晨间吻他，但都是落在额头，十分绅士的早安吻，今天却……

　　“你在——干什么？”温莎讷讷地开口，怔愣地望着面前的克里斯蒂安，不明白又是这个人的玩笑或是什么其他的，却怎么也无法抑制如擂的心跳声，他甚至害怕克里斯蒂会听见。

　　吸血鬼先生望着满脸疑惑，甚至有些警惕的人，笑容渐渐收敛下去，有些不知所措地把手在衣角上蹭了蹭，张了张嘴，才犹豫着说道：“我以为昨晚之后，我们就是恋人了——因为你昨天说喜欢我，所以……”

　　“我不、不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抱歉……”克里斯蒂安往后退了半步，十分局促地望着温莎，脸上满是做错事的尴尬和焦虑，手无力地摊了摊，却再没说什么。

　　一声轰响在温莎脑中炸开，快速处理着克里斯蒂安说出的话，不知什么东西满满地涨在心里，快要溢出来似的，逼地温莎喘不过气来。

　　“我…是这个意思。”温莎咽了咽口水，双唇有些颤抖，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克里斯蒂安，生怕错过些什么。

　　“哪个意思？”吸血鬼先生下意识地反问，却在看到温莎戏谑的神色时才反应过来，撇了撇嘴以示对温莎捉弄他的不满。

　　“那就是……小温莎喜欢我？”克里斯蒂安小心翼翼地询问。

　　“是的。”温莎脸上有些红，但还是点点头。

　　“我们是恋人？”

　　“是的。”依旧是坚定的回答。

　　吸血鬼先生忽然兴奋地将人扑倒在床上，紧紧地搂抱住，声音都因染上喜悦变得明亮，“我也喜欢小温莎！”

　　温莎抿着唇，抬手回抱他，本以为昨夜的露水情缘只是酒精的作用，与仰慕已久的人亲热，自然让温莎感到高兴，可一想到对方或许只是本能使然，又觉得铺天盖地的失落淹没过来，没想到……

　　“等等！”温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推了推身上的大型树袋熊，“你昨晚没醉吗？”

　　蓦地被推开的吸血鬼先生很不开心，又凑上去捏着温莎修长的手指把玩，敷衍地应道：“醉了呀，那些东西真的太糟糕了，我的头现在还在痛！”

　　温莎瞟了他一眼，抬手帮他按摩太阳穴，“待会儿让厨娘太太给你熬醒酒汤。不过你记得昨晚的事？”

　　这话问出来其实温莎有些尴尬，昨夜的旖旎和今天隐隐作痛的腰肢都在昭示着昨天晚上两人有多不克制。

　　“记得呀，”克里斯蒂安理所当然地回答，温莎温软的手指贴在额边舒服极了，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懒散，“喝醉了只是很难控制身体，比如我会站不稳，但是发生过的事情我都不会忘。”

　　他突然翻过身来，拿鼻尖轻轻蹭了蹭温莎的，语气听上去颇为骄傲：“比如昨天小温莎说喜欢我，我怎么会忘呢！”

　　“我以为你喝醉了！”温莎急忙反驳，虽说自己对克里斯蒂安的确心存爱恋，但昨夜说的话真的只是敷衍这个“醉鬼”的而已，至少在当时是这样。

　　“所以你只是在哄我玩？”克里斯蒂安惊讶地望着温莎，眼角都垂了下去，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样子。

　　“当然不是！这是真的！”温莎不知道为什么克里斯蒂安会在“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这件事情上这么纠结，眼前人小可怜的模样让他差点忘了，这只吸血鬼一只手就能掐死他。

　　可是——

　　温莎稍稍偏头，微不可见地叹气，兀自压下心中一闪而过的、胡思乱想的念头。

　　可还是被发现了，克里斯蒂安几乎是像小孩子一样跳到床上，毫无体统地跪坐在温莎面前，偏着脑袋执意要看他的脸，甚至伸手径直握住了他的手指：“怎么啦？”

　　“没、没事。”温莎下意识地否认，却仍然没有抬眼看他。

　　不想对上他带着试探和惊讶的眼睛，那里面实在是隐藏了太多，多到温莎甚至无法考证，克里斯蒂安说的喜欢究竟是什么喜欢。

　　太糟糕的感觉了，面对这个无论从哪个年龄来讲都要年长自己几岁的吸血鬼，温莎总是忍不住感到他还不甚成熟。

　　跳脱，果断，不羁。

　　爱憎分明。

　　他厌恶那些毫无理由就要将他赶尽杀绝的清教者，却不会因此迁怒其他的无辜人类；他会在自己发现他真实身份后毫不留情地起杀心，却又可以在多月的相处后对自己说出喜欢。

　　实在是无法捉摸的情感。

　　“但你在叹气——刚刚，你又做了。”克里斯蒂安没有放任他打诨过去，而是一反常态地紧紧盯着他，一副他不开口誓不罢休的模样。

　　灼热的视线避无可避，温莎有些局促地蜷缩手指在手心抠挠，良久还是缓缓抬头，古井无波的眸子因着偶尔的眨眼变得泛起若隐若现的水光。

　　“您……”他咽了咽口水，不知如何将这个难以开口的问题表达出来，“您以前也有喜欢过什么吗……不是小动物或者什么之类的……”

　　温莎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甚至将手从克里斯蒂安手中抽回，不安地撑在床榻锦被的缎面上，甚至有些微微颤抖。

　　听着这人毫无章法，听上去也没什么逻辑的问话，克里斯蒂安稍加思索便知道温莎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沉默着，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双紫金色的，染上淡淡失落不惶然的漂亮眼睛，终于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是的，先生。”克里斯蒂安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毫不避讳地肯定，“有过。”

　　你知道，吸血鬼群族中，长相俊美的男人女人不在少数，他们或许甚至不仅仅是由极具魅力和吸引力的外表，常常令人忽视的是，他们也有高尚的品质和美德——当然，是以血族标准中的美德来衡量。

　　有的甚至学识渊博更甚长老和亲王，或低调谦逊或张扬恣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诱惑力，在那样的环境下，克里斯蒂安很难不受到感染。

　　仰慕或敬佩，对他们受到的荣誉心生艳羡，小克里斯蒂安也常常会幻想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但也仅此而已。

　　他明白温莎说的是什么意思，同时又不可避免地感到恹恹和不满。

　　“您是说我在玩弄感情吗？”他偏着头调侃，在温莎下意识反驳前就抬手制止，而后依旧执着地握住温莎稍显僵硬的手，认真解释道：“您知道，对美好事物产生向往是十分本能的事情。

　　我喜欢过家族里其他血族，喜欢过母亲带给我的小兔子，也喜欢过人类小孩手中的宝石。

　　而出于本能的，我更会想占有它们，占有那些荣誉和柔软，占有他们的快乐。”

　　克里斯蒂安抿了抿唇，微微垂首望着手中另一个人类的、能够清晰感受到体温的手，指腹无意识地在他手心磨蹭，“但是与我今日跟您说的并不一样，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同。”

　　“我不羞于承认这一点——占有，这仍然是本能使然，但于我来说更为重要的是，被占有。”

　　想要占有他，想要被他占有。

　　想要听见温莎的声音，想要听见他的思想，他的体温与心跳，欲望与罪孽。

　　想要他们的思想和躯体相互交融。

　　人生来是有罪的，贪欲懒惰，嫉妒愤怒。

　　除了柏拉图，没有人是柏拉图。

　　“温莎。”吸血鬼先生眨了眨眼睛，在晨间还未熄灭的烛火中泛着幽蓝色的眼睫轻轻颤抖，衬得赤色瞳孔更加神秘温和，隐隐带着笑意。他垂首在人类的掌心亲吻，严肃而庄重地开口。

　　请占有我。

　　他这样说，目光甚至不曾偏移闪烁。

　　手心开始发烫，而面前这人的手掌明明没有温度，温莎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的眼睛，突然不知所谓地轻笑。

　　带着湿润的，好像在潭水中浸泡过的笑声。

　　他竭力抿了抿唇，颤抖着抬手环抱住面前的克里斯蒂安，语调破碎却仍郑重地说道：“我喜欢你，吸血鬼先生。”

　　克里斯蒂安叹了口气将人拥紧，偏头在他脖颈处蹭了蹭，低声回应道：“我也喜欢你，小温莎。所以——不要哭。”

　　“昨天说过了哦。”温莎羞赧地闷笑着提醒，在那双望向自己的眼眸中看到了少见的澄澈和无限爱恋。

　　“昨天喝了酒，不算数，”克里斯蒂安轻轻哼了一声，并且当场发誓再也不碰酒精了，正是因为这个东西，才让小温莎怀疑自己的真心。他认真地补充道：“而且我说多少遍都不会厌倦。”

　　他抬起头，一本正经地重复：“我喜欢你。每说一次，就多喜欢你一点。”

　　直白又热忱的爱语让温莎有些恍惚，竭力忍住眼眶的酸涩，他打趣道：“喜欢到要把莫利管家的工作也揽下？”

　　克里斯蒂安知道他看见了自己“重新制作”的那个链饰，突然很期待小温莎戴上它的样子。

　　“那当然。”克里斯蒂安稍稍扬起脸，丝毫不掩饰骄傲之情，他从床上起身，向温莎伸出手，十分绅士地躬身做出邀请的姿势，“那么来吧，我的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