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堡时钟》三十七度九

17、chapter 17

　　古森堡的圣诞晚宴并不如其他庄园那样丰盛豪华，却十分考究，克里斯蒂安走上楼就看到餐厅顶端的灯具都换成了新奇物件，剔透小巧的水晶球挂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晶莹动人。

　　仿古欧宫廷式的吊灯暗暗地悬挂在餐桌上方，让克里斯蒂安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早晨，在楼梯角落看见的那盏灯。

　　但它很亮，比以前见过的灯都要亮。

　　“它是烧什么的？”克里斯蒂安指了指吊灯，随手拦住正要将餐盘摆放到桌上的男仆，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一套琉璃餐具，边坐到温莎身旁边问道。

　　“电。很神奇吧。”温莎微微倾身，笑着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暗自在克里斯蒂安耳边轻声说道：“刚才莫利管家还被通了电的灯吓了一跳，可不能告诉他我跟你说了这件事。”

　　闻言克里斯蒂安朗声笑了起来，在看到站在一旁的管家脸上的严肃神色后识趣地敛了声，屈指半遮着自己的脸，用口型对温莎说道：其实我也一样。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电，实际上这也是古森堡庄园第一次通上电，女仆们都不敢接近，安装等一切工作全是一些比较有胆量的男仆做的——包括打开电灯。

　　温莎耸了耸肩未置可否，他轻轻抖开餐巾，从一旁男仆端着的盘中取了一勺餐前汤到自己的碗中，从容地享用起来。

　　餐桌很大，中间的三层蜡台上还立着蜡烛，烛泪滴到铜制烛台上凝成灰白色的不规则的小球。暖黄色的烛火衬着头顶明晃晃的灯光，照在酒杯上有些恍惚。

　　望着专注处理食物的人，吸血鬼先生有些赌气似的无奈地抿唇，突然想起自己在这里吃的第一顿饭，温莎就是独自一人坐在主位，安静地用餐，端着盘子男仆只在他身旁停留片刻便转身离去，根本没有其他人需要服侍。

　　他一个人这样多久了呢？

　　克里斯蒂安低下头，不再去看他，蓦地发现盘中的牛肉变成了三分熟，惊讶地望向身边的人，却看见温莎低头咬下叉上的食物，目光丝毫没有偏移，嘴角却带上淡淡的笑意。

　　一本正经的管家动作规范地俯身，将一个有着漂亮雕花和柄的小碗放到盘子旁边，克里斯蒂愣愣地安回过头来，意外地发现瓷碗中盛着约摸三分之二的新鲜血液。

　　“是处理过，经过去腥的。”莫利管家面不改色地说道，“由我亲自处理的，请您放心。”

　　克里斯蒂安兴奋地望着那一碗血液，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都染上亮色，他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一些，伸手就要将小瓷碗端起来，却被身旁管家刻意的咳嗽声打断。

　　“呃……好的。”克里斯蒂安诺诺地放下瓷碗，在温莎打趣的眼神中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伸手拿起一旁的汤勺，将小碗挪到自己正前方，几乎每一个动作都要悄悄打量站在不远处的管家，见他面色如常吸血鬼先生才松了口气，规规矩矩地享用起这久违的、泛着馥郁芳香的晚餐。

　　莫利管家看他努力规范着用餐礼仪，便默默退了下去，开始准备餐后要品的酒。

　　不算丰盛的圣诞晚宴吃得两人都很惬意，克里斯蒂安看到温莎偶尔瞥过来的小目光心里自然十分高兴，变着法逗他开心，吸引他的注意力。

　　古森堡的仆役们在主人差不多用完晚餐时才能开始进餐，迅速解决食物问题后，得了准许的女仆男仆们则可以结伴去到镇上的圣诞晚会游玩，而第一男仆帕里克也很快为主人们呈上酒窖里珍藏的酒，作为古森堡一年一度的习俗，平日里不怎么碰的酒种在圣诞节都能尝到。

　　摩泽尔河酒庄的葡萄酒，奥地利的冰酒，清新爽口的伦敦淡体琴酒，和一些不知道温莎从哪个酒庄运回来的清酒。

　　温莎睡眠一直不算太好，常常久久无法入眠，浅眠中又很容易被一些细小声响惊醒，睡前少量饮酒的话可以助眠，医生也建议他这样做。

　　有一次他偶然喝到一种令他感到十分奇妙的酒，气味芬芳，颜色瑰丽。前调有些苦涩，淡蓝色透明酒液顺着舌尖流到喉头则泛起薄荷的淡淡清香，清冽入骨；中调口感绵长温润，类似琴酒，却多了一分香甜，清清爽爽，却不似前调那般刺激；尾调则回味无穷，香味萦绕喉间经久不散。

　　温莎十分喜欢，当时就请求主人带他看一看酒窖。那家主人性格热情，还十分爽快地送了他两瓶。

　　盛放酒液的是透明无色的玻璃容器，像水桶一般的样子，需要饮用时则开阀放出一瓶，余下的就留它慢慢发酵。

　　温莎当即就租了船只从一个不知名酒庄运回二十桶这种清酒，还让莫利管家愁了好一阵子。

　　“噢，看看这个！”温莎惊喜地从帕里克手中接过一个盛放淡蓝酒液的细颈酒瓶翻来覆去地打量，眼中满是兴奋。

　　男仆举着酒瓶稍稍倾斜，酒液顺着管口流入杯中，清香在郁金香形的葡萄酒杯中酝酿，淡淡地氤氲而出。

　　“试试。我很喜欢这种酒。”温莎将酒杯推到克里斯蒂安面前，看见他神色好像有些不对劲才后知后觉地问一句，“你喝过酒吗？”

　　望着克里斯蒂安盯着酒杯好奇的目光，温莎只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看上去克里斯蒂安从没喝过酒。

　　不过这种清酒的度数不高，应该不会有事。

　　克里斯蒂安端起酒杯，放在手中把玩一番后仰头一口灌下，不出意料地剧烈咳嗽起来。温莎连忙递过餐巾，倾身拍他的背。

　　“那有你这样喝酒的！”温莎哭笑不得，将空酒杯移走，心疼地安抚这只莽撞的吸血鬼。

　　“好甜！”克里斯蒂安从咳嗽中平缓下来，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舌尖舔过沾着清酒余液的唇角，看着温莎满是关怀的神色，心中一动，突然眯着眼凑到他跟前笑道：“还有吗？”

　　温莎心中一惊，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醉了，但他眼眸清明，动作也不恍惚，看上去实在不像醉酒的样子，只得摇摇头，眼神示意男仆继续上酒。

　　第二瓶是荷式金酒，色泽清亮，酒味浓郁，相对的，口感十分灼烈，甜中带辣。

　　这次吸血鬼先生吸取了教训，只小小抿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将忽感刺痛的舌尖晾在外面，似乎很不喜欢这种酒的味道。

　　“这种金酒要这样喝。”温莎接过他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而后迅速端起一边的加冰柠檬水，趁着酒味未消送入喉中，激得眼泪都止不住地往外流却还在仰着头笑。

　　克里斯蒂安望着他拿着自己喝过的杯子，一点没有少爷样子地大笑，眼尾带上红晕，喉结上下滚动着，露出优美的颈部线条。

　　吸血鬼先生舔了舔嘴唇，只觉得喉中一阵干燥，他伸手去拿桌上温莎的杯子，学着他的样子一口灌下，喉中说不出的舒爽辛辣。

　　温莎的杯子用苦精提前过了一遍，酒的味道则更为香郁，蒸的吸血鬼先生头有些晕，喉咙却更加燥热起来。

　　古森堡的钟早已敲过十一下，莫利管家抬腕看表，离十二点还差二十分钟。他走上前去附耳低语几句提醒。

　　“噢，好的。”温莎点了点头，轻轻推了推一动也不动望着自己的克里斯蒂安，“去大厅吧，马上就要给时钟上发条了。”

　　吸血鬼先生乖巧地起身离席，头却是一下下昏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