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堡时钟》三十七度九

16、chapter 16

　　太阳刚刚落山的时候温莎才醒了过来，睁眼只看到面前一片黑暗，甚至有些奇妙的、不太自然的温热触感，稍加反应他便发现自己似乎躺在某人怀中。

　　　“醒啦？”克里斯蒂安感受到怀中动静，笑着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倒没有问他做了什么梦，因为听温莎说梦话提到自己，总觉得贸然问出来会很尴尬。

　　　“啊……手好酸。要下去吃晚餐了哦，”克里斯蒂安抽回一直僵住一个动作搂抱温莎的手臂甩了甩，然后将外套递给温莎，略带顽劣地询问：“需要我帮您穿衣服吗？”

　　“不必。”温莎连忙接过衣服，转过身去穿上外套，刚刚的梦境太过旖旎绮丽，又略显荒谬，梦中的缱绻缠绵，回想起来都脸上发烫。

　　仓促地扣上领口最后一粒扣子，突然想起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似乎便是从这里开始，一粒粒解开纽扣，抚遍他的全身。

　　“小温莎？”克里斯蒂安见他久久没有动静，侧身绕到他面前才发现脸上泛红，连忙出声喊他，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温莎吓了一跳，熟悉的触感覆上脸颊，他下意识的后退两步，慌乱地瞥了一眼克里斯蒂安，兀自镇定地走向房门：“我弄好了，下楼吧。”

　　吸血鬼先生缩了缩手指，指尖温热久久不能消散，仿佛真的像十指连心一般，他莫名地想起熟睡的温莎，泛着薄汗的额头，隐忍的痛苦表情，和他沙哑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鬼使神差地，克里斯蒂安抬起手，伸舌舔了舔手指。

　　大门处的铃被摇响时，古森堡正在准备今夜的圣诞晚宴，楼下的女仆抱怨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去找管家，在古森堡里普通的男仆女仆是不能够去开门的，现下第一男仆正在准备酒水，女仆领班有事外出，能开门的就只有莫利管家。

　　管家正在清点银器和杯盏，考虑今夜的圣诞晚宴用哪套餐具比较得体，被女仆喊过去便把挑好的餐具交给她，让她拿去擦拭干净，自己则赶去开门。

　　“用绸布别用棉麻！会把杯子擦出划痕的！”莫利管家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回头提醒，那个女仆应了一声，懊恼地将手中粗糙的布料放下。

　　疾步穿过整个大厅，莫利管家在开门前放缓呼吸，理了理领带和袖口，觉得足够得体的时候才拉开古森堡的大门。

　　“先生你好。”门外的人潦草地抬了抬帽子，递给莫利管家一份小报，趾高气扬地说：“最近血族作乱，都注意点，有情况要及时通报。”

　　“血族？”莫利先生面色有些不悦，缓缓直了直腰，正起神色望向眼前这个人，他十分不喜欢这人的官僚气派，甚至没打算请他进屋。

　　“是的！是的！”那个清教者伸手拍拂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家伙一般望着莫利管家，“镇上宝石店老板娘都被杀死啦，您还不知道吗？脖子上那么大两个血窟窿，”那人圈着手指比划着，笃定地说：“准是被吸血鬼吸光了血！”

　　清教者先是十分激动地描述着那个女人惨烈的死状，而后突然沉默下来，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嘟囔道：“前几天差点就抓住了，还是让他跑了。”

　　莫利先生愣了愣，他突然想起那个雨夜温莎少爷同自己一起从弄堂带回来的男人。

　　“跑了？”

　　“没错！”那个人似乎很不耐烦的样子，摆了摆手离开了，“但我们会抓到他的！”

　　握着大标题写着“小镇凶杀！宝石店老板死因分析”的急印报，莫利管家在心中斟酌片刻，将大门仔细反锁好几道后下了楼。

　　大厅已经热闹起来，悬挂的花篮上面银色亮片反射着灯光，看上去漂亮极了——虽然克里斯蒂安觉得或许用金色的更好。

　　莫利管家将温莎拉到楼下无人的陈列室，把刚刚熨好还有些发烫的急印报递给他，深吸一口气：“少爷，我想您应该看看这个。”

　　报上白纸黑字，就差把受害者惨烈万分的死状画在上面，温莎皱着眉浏览全报，抬头却看见莫利管家凝重的神色。

　　“少爷，我想问那天我们从东口弄堂带回来的那个男人……”莫利管家凝视温莎的眼睛，发现其中蓦地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心中震惊，长着嘴半晌说不出话，“噢！噢……我知道了……”

　　“少爷您疯了吗？”莫利管家压低了声音，竭力平复剧烈的呼吸，管家礼仪告诉他此刻不应该失态，但对温莎和古森堡的责任感却促使他这么做，“那个人很危险！您怎么能让他留在古森堡？”

　　温莎低头不语，他明白这件事总有暴露的一天，却没想到莫利管家的的反应如此强烈。

　　关于宝石店老板的死因，温莎曾试探性地问过克里斯蒂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书房最里的角落看书。

　　“嘿，在看什么？”温莎轻手轻脚走近，反手将房门关上，倚靠在书架旁看着坐在地上一本正经的克里斯蒂安。

　　似乎是被吓到了，认真的吸血鬼先生抖了一下，睁大眼睛抬头，见来人是温莎后才松了口气，把书举起来给他看。

　　“怎么会想起看医书？”温莎随手翻了翻，却心不在焉地敷衍问道。

　　“没有事情做。”克里斯蒂安耸了耸肩，懒散地向后仰去，双手撑在身后有些冷的地板上仰视温莎——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衬，外面套的是杏色针织衫，穿了双看上去柔软温暖的拖鞋，没有穿袜子。

　　克里斯蒂安眯了眯眼，将手中摊开的书本合上放到一边，沉默地看着温莎。

　　他觉得小温莎有话要讲。

　　面前的人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嘴唇翕动几番才支吾着说道：“我最近一直在想——你知道、那天……在东口弄堂……”温莎抬手看着自己的手心，靠着书架缓缓滑坐到他面前，不知怎么继续下去。

　　虽然心里不愿意去考虑克里斯蒂安就是凶手的可能性，但温莎知道这必然要纳入考虑范围，他想听到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清教者开始搜查时克里斯蒂安刚好投宿，在此前还发生过血族杀人事件，而第二次搜查时克里斯蒂安刚好躲在巷子里，浑身是伤。关于这一切的合理解释。

　　“好吧。”克里斯蒂安偏头笑了笑，看着坐在面前表情局促、无所适从的人类，忽然倾身扑过去，电光石火间便将人压倒在地板上，沉下语气威胁：“什么都不知道，还敢收留我？”

　　蓦地受到惊吓的人类瞳孔大睁，身躯僵硬，一动也不敢动，本应出现在脑后的疼痛迟迟没有出现，温莎才反应过来吸血鬼先生用手垫在了他的脑袋下面。

　　“不要跟我开玩笑！”温莎恼怒地呵斥，伸手推了推克里斯蒂安，竭力掩饰有些泛红的面色。

　　“噢……”克里斯蒂安撇了撇嘴，怏怏地爬起来，缩回自己的位置坐好，捻着手指开口，语气听上去有些闷闷：“不管你信不信，人不是我杀的，凶手已经逃走了——在他威胁过我之后。”

　　“是另一个血族，不过我不认识。我是一只好吸血鬼，从来不伤人，”克里斯蒂安严肃认真地为自己辩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心虚地瞥了一眼温莎，垂下脑袋嘟囔道：“噢，我威胁过你——我第一次来古森堡的时候。”

　　“但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克里斯急忙补充，还望了望温莎的脖颈，看到上面当初被自己掐出的红痕已经完全消失了才松了口气。

　　“我知道了。”温莎压下稍显紊乱的喘息，心里石头终于落地，连忙站起来走了出去，生怕对方注意到自己红晕未褪的脸颊。

　　门外忽然传来厚重悠远的钟声，不紧不慢敲响十下，圣诞晚宴就要开始了。

　　克里斯蒂安应该还在等他。

　　“他不危险。”温莎冷静反驳道，望着这个照顾自己很久的老管家也没办法说重话，只低头把玩着手中杯盏，语气却是异常坚决：“克里斯不会伤人，也没必要离开。”

　　“可是……”

　　“莫利先生？”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温莎猛地回过头，发现克里斯蒂安站在门口的楼梯上望着这边，也不知站了多久，听到了些什么。

　　克里斯蒂安面不改色地笑了笑，走到温莎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像哄小孩子一般低声提醒：“晚宴就要开始了，主人可不能迟到。”

　　温莎为难地看向莫利管家，后者眼中满含警惕，甚至还不自觉地在看见克里斯蒂安走近的时候后退了半步，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握了握，温莎有一瞬的怔愣，旋即微不可见的颔首，转身离开。

　　楼下中只剩莫利先生和克里斯蒂安两个人，这里是男仆女仆活动的场所，厨房也安置在楼下，胖胖的厨娘将食物做好后由男仆端到楼上供主客享用——女仆是不被允许出现在餐桌旁的，她们的工作是清洗男仆收下的餐具，以及整理女主人的房间。

　　但是显然古森堡并没有女主人，于是大多数女仆的工作是洒扫和采购，看上去古森堡的管理十分有力，女仆管家应当是个很严肃的人，因为克里斯蒂安随手撑住的那个桌子也是一尘不染。

　　“好吧，管家先生，”克里斯蒂安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明白您在担心什么，但我并不想离开古森堡。”

　　虽说有了温莎的邀请，他可自由来去这幢房子，但是吸血鬼先生总觉得这样略带强硬意味的做法有些不妥，所以他决定跟管家商量一下。

　　“镇上的命案与我没有关系，我以前没有伤过人，以后也不会。”克里斯蒂安抬头看了看钟，觉得是时候结束这场单方面的“交谈”了，他偏头微笑，做出结论性的陈词：“我很喜欢小温莎，我觉得我们可以看在他的面子上达成这样的共识。”

　　管家先生并没有回应他，却在心里揣测他话语的真实性。

　　莫利看得出来自家的少爷对这个血族十分上心，并且非常希望他能够留下来，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古森堡如同平常一般，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面前这个人看上去也并没有报纸上说的那么……血腥。

　　高挑的身形，干净的相貌，黑色风衣得体而优雅，手上的白色手套也不像是沾过血的样子，除了有些不明白规矩之外，克里斯蒂安看上去跟人类无异。

　　“好吧，先生。”莫利管家终究是叹了口气，严肃地提醒：“那请您隐藏好这件事情，不要给古森堡带来麻烦。”

　　“当然，就算是为了小温莎。”克里斯蒂安满意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噢”了一声补充道：“其实不必太过于担心我，我喝番茄汁也是可以的。”

　　他叹了口气，似乎很是低落的样子，小声抱怨道：“自从最后一次小温莎带我去了仓房后，我已经喝了半个月的番茄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