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堡时钟》三十七度九

15、chapter 15

　　最近的天气好像变好了一些，常听厨娘太太抱怨的莫利管家耳根子也可算清净了些，一边心情颇好地哼着过时的曲子一边清点厨房仓库的杯盏餐具，今天是圣诞节，这些东西都要取出清洗擦拭。

　　目光快速扫过柜子深处闲置一整年的银器铝器，莫利先生突然瞥见最里的角落里安静陈列着一套做工精致但看上去已然十分老旧的茶杯。

　　向来严肃的管家难得笑了笑，放下手中的铅笔和记录本，小心翼翼地将杯具从收藏柜里取出，拎起其中一只小杯仔细打量，放在窗边翻来覆去地望，直到看见杯柄边约摸一英寸长的裂痕。

　　这只杯子应该与少爷差不多年纪——甚至要更年长一些，小时候的温莎少爷性子温和沉稳，不像表亲们那样顽劣，虽然总被老爷的堂兄弟称赞，却终究少了一分少年该有的洒脱不羁。

　　想起看着长大的人，莫利管家突然愣了愣，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消失，眼中满是不解和为难。

　　少爷前段日子心情很好，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有时无意间注意到，他也是眉眼带笑的样子，不像往日那样沉闷郁郁，若要追溯起来的话——莫利管家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颇为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大概是那个男人来到古森堡之后。

　　克里斯蒂安。莫利先生下意识地在心中默念，作为古森波的管家，他记得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的名字，从生活在楼下的仆役到生活在楼上的主人，甚至只有偶尔——三年五年一次的那种偶尔——才来拜访的表亲，他们的名字都被这个年迈却一点都不老眼昏花的人清楚记住。

　　说实在的，原本莫利先生很反对收容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尤其在他无意伤到少爷之后，想到这里，莫利管家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却又无奈地叹息。

　　很麻烦。

　　因为温莎看上去很喜欢他。

　　少爷幼时养过一只拉布拉多，后来还养过小金丝雀和鹦鹉，他也很喜欢它们，温莎偏爱那些看上去柔柔软软、需要保护的小动物。

　　但绝不是“这种”喜欢。

　　莫利管家费解地盯着手中漆色斑驳的茶杯，心里的疑惑却久久不能解开，他站在原地沉默许久，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压在心中，毕竟少爷的事情他还不能置喙。

　　正想转身将瓷杯收起，余光蓦地瞥到一双黑色皮鞋的足尖正站在自己身边，莫利管家惊呼一声，手中杯盏险些就要摔碎。

　　“我的天……先生！您——”莫利下意识后退两步，望着不知何时走近的人一时有些气结，压低声音提醒，“请不要悄无声息走过来！”

　　“呃、抱歉。”克里斯蒂安坦然道歉，站在这个年长管家面前总让他有种正在被管教的小孩子的感觉，“我想来问问安娜，上次拜托她帮忙清洗的地毯有没有洗好，但我找不到她的人。”

　　莫利管家缓过神来站直身子，潦草地理了理服帖的外套袖口，干咳两声，“她外出采买，要一会儿才会回来。您其实不必特意下来，卧室的地毯需要更换的话女仆们会及时上楼的。”

　　我当然知道。克里斯蒂安暗自撇了撇嘴，他不过是想找个理由进小温莎卧室而已。

　　几天前那件事情发生后克里斯蒂安一直在思考如何处理，却每当他打算做些什么的时候又觉得贸然行动会不会让小温莎感到厌烦，毕竟换做他自己的话，也会不喜欢一个一直纠缠自己的、莫名其妙的人。

　　那个傲慢的血族男人就是很好的参照，与他同行的两天，说实在的，不太痛快。

　　温莎一如既往的温和礼貌，对谁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偶尔有男仆或女仆犯错也不予追究，成为古森堡的仆役大约是他们一生中找到的最好的差事。

　　这反而让克里斯蒂安感到苦恼又无奈，想要委婉又不失礼节、清晰得体得表达自己的欣赏，他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欣赏。

　　克里斯蒂安悄悄叹了口气，还真是委婉的说法，但或许这么说能让小温莎更容易接受一些。

　　路过楼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仰头望了望，刚好看见温莎消失在门缝处微卷的金发，正打算出声喊他，还没来得及张口门就被关上，克里斯蒂安愣愣地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稍微有些失落。

　　感觉被抛弃一般的吸血鬼先生耸了耸肩，长叹一口气振奋起来，无意识地抚了抚掌间酒窖的钥匙，抬步走下楼去。

　　总不能在这里白住，他想着，不由得想起早晨去到温莎卧室询问能否让他帮帕里克的忙整理酒窖的时候，小温莎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惊喜和不解，连手指间夹着的钢笔都顿在纸上，久久没有动作。

　　实在是太漂亮了，漂亮又优雅。

　　——却一点都不高傲，克里斯蒂安默默补充，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英国血族的脸，和那刻在骨子里的不可一世。

　　为人亲近的温和反而更令人觉得清清冷冷，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习惯使然。

　　就像偶尔步下神坛的神祗，一举一动都像给予凡人的恩赐。

　　克里斯蒂安好像可以理解那些仆役们口中的庆幸，这样的小温莎，真的很让人想要更亲近一些。

　　甚至想看看那一成不变的笑容下究竟有没有隐藏其他。

　　又来了。克里斯蒂安为自己的想法哭笑不得，他又开始联想“甚至”的事情。

　　精致的大锁咔嚓一声打开，隐约可以闻见的酒香味窜入鼻腔，吸血鬼先生的视线好奇地扫过陈列在阴冷地窖的木桶，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今天下午不会无聊，他想。

　　而且——凉爽昏暗的环境，简直是天堂，克里斯蒂安满意地点头，低声喊帕里克的名字，而后谦虚地走上前去询问自己要做的事情。

　　下午稍晚些的时候，温莎就再也没有出过房门，从楼下望过去，甚至窗帘也没拉开。

　　克里斯蒂安好不容易协助庄园的第一男仆完成繁琐的事务，心中想着的满是向小温莎邀功讨赏，希望能在他眼中看到对自己的青睐。

　　站在地下室的入处，克里斯蒂安抬头望向二楼尽头温莎的房门，目光严谨地扫过门边每一个缝隙，以此来推测他是否开了灯。

　　结果是没开。克里斯蒂安觉得奇怪，现在已经日暮，倘若不开灯的话卧室里无疑昏暗得什么都看不清，他开始怀疑温莎到底在不在房间里。

　　“打扰了。”克里斯蒂安抬手拦住正要进入地窖取酒的里安，他是古森堡的男仆，“请问温莎在房间吗？”

　　“抱歉，我不清楚，”里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仔细思索了一下，说道：“少爷午后嘱咐过我要取的酒的种类，后来就没见过了。”他抬腕看一眼表，想了想，再次补充：“但是少爷有下午茶后小憩的习惯。”

　　“好的，谢谢了。”克里斯蒂安松开抓住里安手臂的手，皱着眉低下头，他见到温莎匆忙返回卧室时，应该是已经用完了下午茶，那时是四点，现在接近七点，就算要午睡，也没有理由睡这么久。

　　难道是因为他的病？

　　克里斯蒂安心里没由来地一阵紧张，纵身跳下台阶便朝温莎房间走去，甚至没有向迎面走来的莫利管家打招呼。

　　“温莎？可以进去吗？”克里斯蒂安抬手用力敲了敲门，侧头凑近门板听着里面的动静，结果久久没听见一点动静，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煎熬，摸索着就去拧门把手。

　　没锁。克里斯蒂安有些惊讶，回过神来连忙推门进去。

　　屋内昏暗一片，厚重的窗帘将窗外初起的飘渺灯光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地毯和书桌干净整洁如常，目光所及只有床上乱糟糟的，正中央柔软的被子微微鼓起，小幅度起伏着。

　　“...温莎？”克里斯蒂安迟疑着轻喊，蹑手蹑脚地走近，抬手轻轻拍了拍那团鼓起的被子，小声重复着温莎的名字，“小温莎？”

　　不得回应的吸血鬼先生撇了撇嘴，提了被子的一角，这样做是否有些失礼的念头只在脑中停留片刻便转瞬即逝，他轻手轻脚地将绒被掀开，却发现躺在床上的人身体蜷缩，背对自己躺着，甚至在不断地颤抖。

　　扶住温莎肩膀，克里斯蒂安强制性地将人翻转过来，却意外地发现温莎双目紧闭，眉峰紧蹙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痛苦，绯红的脸上满是泪水，嘴唇翕动，似乎是在呓语。

　　“做噩梦了吗……”克里斯蒂安兀自低声喃喃，伸手去揽温莎不断颤抖的肩，梦魇下无端受到桎梏的人开始无意识地挣扎，克里斯蒂安皱了皱眉，强硬地将人压住，不断喊他的名字，企图将人唤醒。

　　“不...”泪水脱线般溢出，温莎一个劲儿地摇头，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艰难，却也不说到底在拒绝什么事，克里斯蒂安看他的样子实在是难受，却又怎么也醒不过来，只好将人牢牢抱住免得他乱动。

　　手掌轻轻地、有规律地拍在背上，温莎渐渐安静下来，像是本能寻找庇护般往克里斯蒂安怀里缩，干燥的嘴唇无意擦在裸露的颈侧，微凉的皮肤突然变得燥热起来。

　　克里斯蒂安睁大眼睛、张着嘴愣住，颈边气息温热，激得他腰都有些发软，拍打的手也悬在空中过了好久才缓缓放下，迟疑着紧紧抱住怀中瘦削的身躯。

　　“吸血鬼先生……”温莎无意识地呢喃，声音低哑，听上去还有些委屈，泛着薄汗的额头抵在克里斯蒂安肩上，身体随着抽噎而颤抖。

　　“我……”克里斯蒂安张了张口，有些惊讶地缓缓低头望向埋首颈侧的人，却一时失言，什么也说不出。

　　良久，他还是抬手抚摸温莎仍有些烫的脸颊，在紧抿的唇上轻轻吻了吻，语气霎时变得无奈又珍重。

　　“快醒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