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森堡时钟》三十七度九

14、chapter 14

　　大约也是生活过于简单的缘故，温莎对农场主的做法其实并没有过多置喙，对于生命有长短与尽头的人类来说，如此执着地追求活下去，温莎十分理解，但也仅止于理解了。

　　“不过……”他突然笑了笑，微微偏头，“他能如愿吗？”

　　对于早上吸血鬼先生的不算美好的经历，温莎也颇有兴趣，他知道几乎每个没有下雨的阴天清晨克里斯蒂安都会出去走走，或许正是在寻找能够让他有一些归属感的吸血鬼家族。

　　神秘而危险，游走在黑暗与黎明的边缘，即便是像温莎这样淡然的无神论者也难免会被各种文学作品中关于这一种族的描写吸引，古老而残忍的祭祀仪式，禁忌咒术，像散发幽光的宝石，吞噬一切，也能满足一切。

　　“或许。”克里斯蒂安不置可否，心不在焉地摆弄手中老旧脱漆的钢笔，刚才脑中的念头搅得他心神不宁，甚至连温莎说了些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一定会付出代价。”他盯着手中稍微有些弯曲的钢笔尖，目光失焦，像是透过眼前的物质看到其他什么，克里斯蒂安无意识地眯了眯眼，轻声重复：“一定会……”

　　“别拧！”温莎蓦地扬声呵斥，抬手将他的手腕按向身侧，漆黑的墨水霎时顺着克里斯蒂安无意中拧开的钢笔管倾泻而出，尽数滴到柔软干净的杏色地毯上。

　　“抱、抱歉……”克里斯蒂安回过神来，刚才一时没留神失了力道，竟然将温莎的钢笔一把掰折，翘起的切断面处的金属甚至深深刺入他的指腹。

　　地毯柔软吸水，只片刻便将一管黑色墨水吸得干干净净，由中心向周围渗透开来，只留下一个丑陋醒目的黑点。

　　“我的天……”克里斯蒂安倒吸一口冷气，古森堡的饰品十分昂贵不提，能用在温莎书房的也一定是他喜欢的，如今只因自己的失误让地毯染了墨，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况且——看上去也已经无法清洗重复使用。

　　惋惜地望了一眼脚下的墨迹，克里斯蒂安犹犹豫豫地抬头，小心瞥了温莎一眼，“抱歉，我……”

　　手腕突然被握住，吸血鬼先生一下子噤了声，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人掰开自己仍然握住钢笔残肢的手指，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干净的袖口捂住了正在流血的指尖。

　　克里斯蒂安自己都险些忘记。

　　钢笔的铝制笔壳刺入指腹时的的疼痛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一门心思只想着要如何做小温莎才不会生自己的气，回过神来却没想到他在关注的时自己。

　　“没、没事。”人类较高的体温环在手腕处的感觉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克里斯蒂安不自在地抽回手，面无表情地将指尖的血珠擦在外套衣衽上，手指搓捻片刻，不深不浅的伤口便渐渐愈合起来。

　　还好温莎没有奢侈到用银钢笔，否则还真没办法处理，克里斯蒂安想着，心中松了口气，摊开手给面前这人看，“一点事都没有。”

　　温莎望着他还带着血污的手，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却好像压抑什么似的握紧，只从口袋中抽出一条干净的方帕递过去，语气平淡不见波澜，“擦一擦。”

　　接过手帕时指尖无意擦碰，却是克里斯蒂安先感到不对劲起来，草草道谢，极其敷衍地擦拭，悄悄瞥向温莎的方向，却发现他并未再理会自己，目光专注地落在手中的书本上。

　　手指微僵，克里斯蒂安望着温莎微微垂首的侧脸，隐在稍长的金色鬓发后的耳朵甚至还可以看见细小绒毛，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前，散散地遮住眼睛，偶尔颤动的睫毛还会轻拂到发丝上。

　　克里斯蒂安突然抬起手，轻轻撩了撩温莎几乎要挡住视线的发丝，却一时愣在当下，不知该不该帮他别到耳后而，轻握发丝的手悬在空中，半晌没有动作。

　　专注书本的人肩膀肉眼可见的僵硬，而后迅速从一边的桌上随手拿来夹纸张的铜色长夹，随手得像是敷衍一般将额前的散碎发丝别起，露出形状饱满的额头。

　　“谢谢。”温莎颔首，轻声说道。

　　没有回应。

　　手心开始沁出汗水，温莎抿了抿唇，企图用余光发现一些什么，却无法看清克里斯蒂安的神色，犹豫良久还是迟疑着抬头，缓缓对上身边人的目光。

　　意味不明的眼神，瞳孔的深赤仿佛浅淡一些，流动的血液一般沸腾，随着偶尔的眨眼泛起涟漪，充满不知缘由的热烈与探索，目光灼灼，毫不掩饰的直白。

　　太冒犯了。

　　但温莎偏偏不愿意挪开视线。

　　拉上窗帘的屋子此刻有些昏暗，亮着的落地灯从远处的沙发边投射过来昏黄的光，沉重得好像屋里落针可闻的寂静。

　　克里斯蒂安随意搭在书桌边缘的手动了动，只片刻便回过神来，他自然而然地垂首，不动声色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凛然，如同温莎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落难的血族。

　　“不客气。”克里斯蒂安礼貌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轻轻理了理因久坐而产生的衣服褶皱，“谢谢您陪我聊天，今天耽误您时间啦，我先走了。”

　　喉结上下滚动，温莎不自然地笑了笑，声音干涩，“不必这么说，并不耽误我什么。”

　　克里斯蒂安颔首表示了解，离开书房后径自走向了楼下。

　　他不能继续待在那个房间里，实在是太奇怪了，明明又冷又暗，却让他生出一种无法逃脱的压抑感，胸腔仿佛灌进什么浓密气体一般沉闷，心跳却越来越快，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无意识地摩挲被人类握过的手腕，克里斯蒂安只觉得裸露在外的腕部开始发烫，却不像被阳光灼烧一般隐痛，反而甚至可以清楚感受都血液流动的脉搏。

　　埋藏在皮肤下的血管，克里斯蒂安在此之前一直以为里面的血液是没有温度的，就像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没有心跳。

　　而现在，活了一千两百多年的吸血鬼先生正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血液从心脏中泵出，随着一下又一下有力的收缩涌向四肢百骸，仿佛刻意捉弄似的在人类握过的地方聚集，转瞬升温。

　　克里斯蒂安不自觉地放缓脚步，缓缓抬手附在胸口处，感受着愈渐清晰的律动。

　　在跳。

　　掌心下是温莎挑选的、自己还未来得及脱下的斗篷，莫名其妙的暖意透过衣料传来，克里斯蒂安不自觉地缩了缩手指，好像溺水者猛地浮出水面一般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突然想起了早晨与小温莎共进早餐时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想要听见他的思想，想要听他的声音。

　　甚至想要亲吻他。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克里斯蒂安敛眸，微长的发丝顺着动作垂下，堪堪挡住窗外阴沉又压抑的光。

　　他轻轻眨眼，刚才冷下的眼眸又渐渐变得温和，克里斯蒂安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木门，突然无奈地摇了摇头。

　　太奇怪了。

　　但不算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