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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

  •   “您去哪儿啦?”温莎仔细理好餐巾,从帕里克俯身端着的托盘中夹出香软滚烫的牛角包,稍稍倾身,压低声音询问讪讪走过来的人。

      “公墓。”克里斯蒂安想了想,十分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温莎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敛眸专注地切割面前餐盘里的食物,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牛排,却仍然要一道程序一道程序地处理好,倘若他不如此细致地用餐,一旁墨守成规的管家先生就要教训他。

      从小时候开始就是这样,或许是刻在骨子里的管家守则使然,又或许是莫利管家一丝不苟的个性,总之他对待自己十分严苛,对自己的职责亦然。

      “嘁、不过是陈腐的规矩罢了!”温莎忽然想起不知哪一位表亲曾这样抱怨,压得低低的声音好像害怕严厉的管家听见。

      他抓了抓温莎的袖子,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附在温莎耳边,仿佛在讲述一件多么稀奇的事情:“只是因为以往的人吃不起饭,才讲究这样繁琐的礼仪,其实根本……”

      温莎沉默地享用自己的早餐,无奈地笑着,听身边的人喋喋不休地自顾自“交谈”,始终不知可否,只在侍桌的管家靠近时出声提醒,使那位十分多话的表亲免于责罚。

      “这是事实!”他悄悄环顾四周,像是急于寻求肯定一般询问温莎:“你难道不觉得这种宴席根本吃不饱吗?”

      轻轻笑了笑,温莎微微摇了摇头,似乎真的实在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只得在咽下口中食物后应他一句:“的确。”

      温莎的确没有办法在这种规矩繁琐的餐桌上填饱肚子,而且严苛的父亲和尽职的管家时刻都会注意自己的行为,他只得正襟危坐。

      所以当父亲去世后,庄园交由自己接管,温莎就再也没有苛求古森堡的任何一个人严格遵守礼仪,虽然腐朽的莫利先生仍然会在餐桌上板着脸监督,但——情况已比自己幼时好太多。

      偌大的餐厅中只听得见压抑的餐刀摩擦在瓷盘上的声音,沉浸在回忆中的温莎不经意的一瞥才发现坐在身边的人盘中食物剩了大半,正握着刀叉稍显无措地停顿,似乎是觉得不太想继续吃下去,又不好当下就离席。

      “怎么了?”温莎压低声音询问。今天提供给克里斯蒂安的餐食都不算熟,牛排上还附着血丝,他理应不会排斥才对。

      “我没——”克里斯蒂安顿了一会儿,形状漂亮的唇翕动着,却好像不知从何开口,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松松地握在琉璃刀叉柄上,食指指尖来回挪动摩擦着,良久才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皱了皱眉,四处打量后才微微倾身,压着声音询问:“您知道……附近哪里有人生病了吗?”

      生病?

      温莎不自觉地抿了抿唇,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

      忍下这荒谬得有些可笑的念头,他仔细思索片刻,良久才迟疑地开口:“像是雅各布家的农场主……只是猜测。”

      小镇虽不算广阔,然而各个庄园间其实并没有什么交集,除了偶尔参加镇上的大型集会活动之外,也只有春猎时会借用古森堡庄园的场地,其他时间里大多是各自过各自的生活。

      不过雅各布庄园主是个十分仁慈的人——听上去或许会想到秃头体胖的中年男性,但事实并非如此,雅各布相貌英俊,眼眸深邃,是鲜见的异色虹膜,左眼是深墨绿,右眼则是深湛蓝,不过这些在旁观者眼中大概都归类到“深棕”一类,不仔细看的话的确看不出什么色彩上的区别。

      他家的确有农场主的妻子患病已久,雅各布还出钱资助过那个可怜人,温莎一直十分尊敬他,因此这些小事也略有耳闻。

      至于究竟是不是现在还病着,温莎也确实不太清楚,他不明白为什么克里斯蒂安会突然提起这个。

      公墓到古森堡很有一段距离,好在时辰尚早,除了早起的牧人,路上鲜见人烟,克里斯蒂安拂下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色斗篷帽子,在稀奇的初冬晨煦里专注地走着——甚至因过度在意脑中不得解的事情险些被路边的树枝绊倒。

      他有些不理解,活着对于人类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这个问题真的太主观了,掺杂个人想法的问题往往无法得到冷静的结果。克里斯蒂安想了想,还是觉得“活着对人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一个比较好的设问。

      克里斯蒂安活了一千多年,不算长也不算短的日子,在他人生的第七百年——也就是大约十三岁的时候,随着经济的发展,地中海沿岸爆发狩猎血族的运动,跟着家族北迁的那段日子颠沛流离,对克里斯蒂安来说是最难忘的经历。

      他活了很久,也偶尔会有一些事情在漫长枯燥的生活中深刻难忘。

      比如刚来到英国就见证过的光荣革命,比如经历过多次倒塌的伦敦桥,再比如——这次令他一辈子都没办法忘记的“陷害与追杀”。

      日子似乎并无不同,太阳总会东升西落,或者压根不会见它升起,躲藏在厚重乌云后的浅薄日光根本无法驱散笼罩在这个国度的阴霾冷气。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是就算没有读过圣经的克里斯蒂安也知道的事情。

      但他并未感到厌倦,却也不会过度渴望些什么。

      活下去对于一个血族男人来说是无需努力也能轻易做到的事情,他们可以活三千年甚至更久,最终在黑暗中消亡。

      克里斯蒂安不明白,那个农场主如此希望自己的妻子活下去,甚至不惜剑走偏锋试图寻求约克血族的帮助,他难道没有考虑过后果吗?即便是让妻子不人不鬼地活下去也可以吗?

      他很难理解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人类总是难懂的。

      不过事实也往往如此从残酷,人类无论是躯体还是精神层面都是那样容易受到伤害,一点小小的疾病便能摧毁一个鲜活的人。

      疾病……克里斯蒂安愣了愣,突然闪入脑海的无端联想让他一时有些不自在,另一个浮现眼前的面孔却再次让他的判断动摇起来。

      他也会对活下去这样几近偏执的执着吗?

      “怎么了呢?”温莎见他沉默不语,眉峰微蹙,不时轻声叹息,一时有些疑惑,不由得伸手轻轻碰了碰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啊……没什么,”克里斯蒂安回过神来,有些怔愣地望着温莎略显苍白的唇,手腕顿了顿,小幅度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将餐具整齐收到一边,目光犹豫着对上温莎的,缓缓开口:“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回到书房后,克里斯蒂安将今天清晨在公墓所见如实地、完完整整地告诉了温莎,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小温莎似乎并没有对这件事情表现出怀疑或惊讶,只在自己讲述这一切的时候不时微微颔首,偶尔插入一两句简短的疑问,其他时候都在认真聆听。

      眼神专注,目光灼灼。

      那张脸真的十分具有欺骗性——克里斯蒂安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确实以貌取人。

      觉得长得漂亮的人不会有很真诚的内心,他们见惯夸赞和奉承,自然懂得如何阿谀迂回。

      第一个给他这种感觉的是那次在前往约克郡的途中遇到的血族男子,而那一次也确实证实了这个看法,第二个则是温莎——面前这个男人。

      他在动摇自己的刻板印象。

      对于人类的,对于漂亮事物的刻板印象。

      太糟糕了,难以控制。

      克里斯蒂安不由得噤了声,轻轻地、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对面安静坐着的人眼眸深邃明亮,清澈得仿佛一眼就能望见底,却好像时刻盈满浅淡的懒散,像小镇清晨伴着熹光氤氲而其的薄雾。

      似有似无,若隐若现,希腊神话中胴体半露的神明一般诱惑而不可亵渎。

      “您有什么看法?”克里斯蒂安这样问,目光迟迟无法从那泛着清亮光芒的紫金色瞳孔挪开。

      他想听温莎的声音,想听他的思想,想要更深、更深的了解。

      他甚至……

      克里斯蒂安愣了愣,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的荒谬想法让他难以捉摸,片刻便无影无踪。

      对面的人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异常,只在听到他的话后微不可见地挑眉,略有些惊讶地弯了弯眼睛,声音似乎都带着笑意。

      “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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