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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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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森堡的日子出奇地安逸,克里斯蒂安也曾经在黎明的时候悄悄离开庄园,漫无目的地在小镇边缘徘徊,令他庆幸的是至今还没有人发现他。
说实在的,他险些忘记了自己来到约克郡的目的。
大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在自己约摸一千一百岁——也就是一百年前,家族长老已经为他做过成年的洗礼和祷告,这也就意味着克里斯蒂安可以从家族中分离出去,可以独自在外游历,亦可以成家,然后同自己的恋人组成新的家族。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离家那天,实际上天气并不算太好,也是这样的一个黎明,他悄悄从那个不知名的、自己生活了约摸前半生的小镇公墓的荆棘从中穿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家乡是个很美丽的地方,没有来来往往的马车行人,也没有戴着夸张帽子的小姐绅士,大约也是不太发达的缘故,但这反倒是一件好事,因为血族可不喜欢被莫名其妙的人类打扰。
他的旅行没有终点,甚至连临时的落脚点都是一时兴起的选择。
克里斯蒂安在第三年的时候遇见了另一个血族男人。
聪明,清高,目空一切。这是克里斯蒂安对他的第一印象。
第一次见面,说了不到三句话,对方就笃定英格兰并非克里斯蒂安的家乡,只单单根据他的口音夹杂着一些意大利语的感觉就下了如此定论。
那个年轻的男人同克里斯蒂安共进午餐,他自始至终都挺直脊背,咀嚼食物时不发出一点声音,进餐时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优雅,克里斯蒂安真的担心他到底吃没吃饱。
或许是英格兰先生的通病吧,连血族男人都无法“幸免”,不过这算不上坏事——克里斯蒂安想——但也算不上多好就是了。
在这样的国度,阶级固化是正常且普遍的事情,人们甚至能单凭对方的姓氏分辨这个人出身贵族还是寒门,并且明确而毫无道理地予以划出界限,自发地筑起无形的隔阂。
而那个男人看上去显然是贵族出身,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让他言行间都有些自大,不过他始终恪守的礼仪倒是十分具有观赏性,漂亮的脸蛋加上举手投足间的绅士风度,大约没有人能拒绝这种有趣又迷人的“表演”。因此吸血鬼先生也没跟他计较,只是在两人分开时特意没有跟他告别,也算是对这两天他过分傲慢的小小惩罚。
克里斯蒂安突然想到,温莎似乎就是贵族姓氏,更深追溯的话,或许还可能是某个古老王朝的皇家姓氏。
但那个人就从不像传统意义上的“贵族”那样难以接近。
“您打算去哪,先生?”克里斯蒂安那时随口问道。
“噢,我哪儿也不想去——哪儿都想去。”那人含糊地回答,一边仔细整理着自己有些褶皱的衣袖一边喃喃着:“要去一个不会常常下雨的城市,太闷了——英国太闷啦。”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抱怨着,抱怨几天不见一次的太阳,抱怨潮湿得甚至可以融化骨头的气候。
看,就算是这样一个自大又幼稚的人,心里也还是有一棵憧憬着不会落叶的乔木。
“那你呢?”他出乎意料地反问。
“呃,先去约克郡。”克里斯蒂安有些不自然地咀嚼着手中无味的牛角包,淡得像开水一样的奶味让他有些欣赏不来。
“约克郡不远。”男人状似深思地点了点头,等了一会儿,见克里斯蒂安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一时有些怔愣,好久才疑惑地开口:“然后呢?”
然后呢?
克里斯蒂安长叹一口气,将手缩进袖子里,初冬拂晓的风冷得有些刺骨,像是锋利的纸张边缘,划在手腕上酥酥麻麻,不一会儿就觉出火辣辣的疼。
他百无聊赖地低垂脑袋信步走着,坚硬的皮鞋底部随意碾磨地上的枯叶和石子,突然狠狠踢出去,看着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弹了两下便消失在矮木丛中。
漆黑的林子里蓦地传出一声压抑的窸窣声。
“谁在那里?”克里斯蒂安霎时止住步伐,赤色瞳孔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将手从口袋抽出,驻足原地目光凛然扫过那片诡异的黑暗。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走到了这座小镇的公墓外。
难道是驻守在这里的清教者?
克里斯蒂安屏了呼吸,足尖下意识地挪动,随时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别……”灌木从中传来颤抖细小的一声,似乎是一个中年男人,听上去有些发福,他咽了咽口水,“我不是血族……”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克里斯蒂安撇了撇嘴,却也不敢多言,有些担心这个人会从只言片语中察觉他的身份。
“我…我妻子病得很重,”那人仍在自言自语地喃喃,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听说这里的血族有办法让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好起来,我就、就到这儿来了……我真的不是血族。”
克里斯蒂安沉默地听他哭丧着诉苦,略感冒犯地皱了皱眉。
这个男人不知从何处听来血族古老法术能够起死回生,便贸然前来,也不深究究竟是怎样的法术,更没有想过若是擅自闯入领地感极强的血族领地会是什么后果。
他幼时也听闻过年长的哥哥姐姐们私底下讨论家族禁术,虽颇为好奇却也知道那些血腥的法术有多么肮脏。
想要重获新生,必须要献出一些什么。
或许是心脏,或许是思想。
病急乱投医啊。克里斯蒂安轻叹。
“这里很危险,快点离开。”他稍稍低下头,斗篷的帽檐恰好遮住眉眼,克里斯蒂安意识到这人似乎把自己当成了豪横跋扈的清教者,便将错就错,让这个人先走才是上策。
那人闻言毫不犹豫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逃走,甚至连都不敢回头看一眼克里斯蒂安。
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克里斯蒂安有些哭笑不得。天愈发明亮起来,看着远山处泛起的熹光,吸血鬼先生便知道今天又会是一个好天气。
今天本想来寻一寻约克边镇的公墓,在这里或许能找到一些历史悠久的吸血鬼家族,也确实是误打误撞找到了,但天已经亮起来,现在进去或许还会撞见早起的守墓人,克里斯蒂安也只得返程。
古森堡的仆役起身很早,高挑英俊的男仆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面无表情地游走在各个大房间收拾杯具和茶托,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抚过长餐桌的白色桌垫,片刻便不见任何褶皱。
在每次敲门等待的短暂时间里,克里斯蒂安都会猜测这次来应门的是女仆领班安娜还是第一男仆帕里克,又或者是莫利管家。
不过现在应该不会是管家先生,因为这个时候小温莎恰好起床,而莫利管家要为他服务。
克里斯蒂安忽然想起自己帮温莎穿上外套的那一次——那次小温莎走神了,而自己则下意识地抬起他的下颌以系上漂亮的领结。
当时自己不该那样做。克里斯蒂安垂眸,一种有些懊恼的感觉浮上心尖,他有些迟疑又笃定地想到,当时不该如此简单。
那又该怎么样呢?他愣了愣,突然发觉其实自己也并没有更好的打算,而且——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现在思考“过去应该要发生的事情”毫无意义。
面前的门咔嚓一声打开,克里斯蒂安即刻抬头,而后有些骄傲地勾了勾唇角,似乎在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种幼稚而无趣的小游戏,他自娱自乐,且乐此不疲。
今天开门的是安娜。
而他又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