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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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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了新斗篷的吸血鬼先生像是意外获得了通行令一般,往日只能站在屋中窗边望一望,而现在却真的能出门。
克里斯蒂安并不喜欢阳光,却也说不上多么厌恶,就像是大家都知道烈火足以致人死亡,但当死亡真正降临到自己身上之前,没有人会对真正讨厌它。
吸血鬼先生也一样。他对太阳光紫外线的“无感”甚至可以持续到受伤前一刻,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很喜欢新鲜空气的味道。
然而无论是毒辣的阳光还是新鲜的空气,在常年充斥湿润水汽的城镇其实都不常见。
所以今天是个十分稀罕的例外。
英格兰多云多雨的气候终于消停了一段日子,空气中仍然漂浮着沾满灰尘的水汽,即使身处室内也可以感受到身上有些潮湿,不太爽利,但这样令人厌烦的情况只持续到午前,随着阳光的烘烤,空气稍稍变得干燥。
克里斯蒂安站在窗边——他仍然住在那一间由会议室改成的卧室中,地毯每周都会被安娜换成干净的,他仔细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今天是周末,地毯又变成了自己刚刚到来时的那一条,又是一个循环。
但他早已记不清在这里住了多久。
犹豫半晌,他还是伸手推开了窗扉,合页发出一声老旧的呻吟,细小的、带着铁锈的木屑的粉末灰尘顺着窗与墙贴合的缝隙颤抖着掉落。
午后的古森堡庄园起了风,像是从遥远的西海岸吹来的、带着海水气味的劲风,越过不算广袤的英格兰土地,一直将西风送到远在此处的小镇。
盛行西风总在冬季变得更加强势,将海面蒸腾的水汽一股脑堆到山脉西面,凝成整月整月的冬雨。
温和潮湿,简直难受得令人发疯,像是被装进封闭的,盛着温水的瓶子里,闷得人透不过气。
英国的夏天实在是太短啦,短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像故意躲避什么的兔子似的,在春与秋的缝隙中匆匆溜过,还没来得及升温便已宣告秋意将至。
真好,克里斯蒂安想。夏天实在是太过可怕,他幼时在地中海沿岸居住过约摸五百年的时间,虽然那时尚未到记事的年纪,但每到夏季,气温总能高到吓人的地步,这对身为血族的他们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后来那里骤然爆发了狩猎血族的运动,数以千计的血族被抓捕屠杀,看似不多的数目实则对血族种类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如同十五世纪末那段黑暗的猎巫行动,在荒唐得离谱的行动准则下,更有许多无辜人类就此丧命,有些是身患叶琳氏症的病人,也有本就生得白皙的欧洲人。
不过这些都与克里斯蒂安无关,不过是愚昧的人剥削弱小的人的一种借口与手段,早在这场充斥屠戮与血腥的运动刚刚燃起邪恶的火苗,克里斯蒂安的父母就带着年幼的吸血鬼先生迁至更北的英国。
克里斯蒂安站在屋内的阴影中,望着外面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太阳,和煦的冬日清风带着点点树木的味道吹过,险些就要吹散他心中那段不堪回想的记忆。
深深叹了口气,他低下头,将手藏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用皮鞋坚硬的足底来回碾着地毯上精致的花纹,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变得没有一点声音,连风吹过枝桠的簌簌声都小心翼翼,偶尔有满身毛茸茸的松鼠跃上枝头,下一秒就无影无踪。
“一个人的庄园里至少要栽种一棵常绿乔木,以此来表达对漫长冬季的敬意;一个人心中至少要有另一个永不死去的人,以此来保持对美好的忠诚。”
不知怎么的,克里斯蒂安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母亲曾教自己的歌谣,久远记忆中的熟悉声音,依然年轻而充满魅力,他的母亲是个漂亮的血族女人,声音如同天使一般令他感到安全,像是归乡。
——克里斯蒂安甚至能够模糊地哼唱出来。
冬天的古森堡庄园,就像旷野,没有禽鸟着陆,更没有萧瑟中仅存的绿意。
温莎的庄园还真的没有一株常绿乔木,放眼望去,广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枝干,但即便如此,克里斯蒂安仍能辨别出不远处的干道两侧种植的是两排整齐的白杨。
白杨,怎么能种白杨。克里斯蒂安腹诽。
一眼望过去全是干枯的枝桠,高大粗壮的主干像是直直地伸到天空下,伸展出来的树枝不见一丝点缀,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就连强劲的西风也无法撼动他。
走在那条路上,就像被巨人俯身凝视,极具压迫性的身影几乎要压得克里斯蒂安喘不过气,不安又烦躁,整齐的树木在这本就压抑的冬季没有带来丝毫慰藉——至少对吸血鬼先生如此。
温莎的庄园没有常绿乔木啊。克里斯蒂安喃喃地念着。
那他心里应该也不会有一个什么人。
小温莎不需要追求美好,他也不会去追求美好,他本身就是美好。
克里斯蒂安这样想着,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变得空荡荡的,甚至比凄芜的荒地还要寂寞,他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
“我的心是旷野的鸟,在你眼里找到了它的天空。”
但旷野是没有禽鸟的,旷野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需要有。
“都是如此。”克里斯蒂安莫名其妙地感叹道。
他忽然看见远处的白杨林中窜过一条影子,敏捷地矮身从干道中穿过,只片刻便没了踪影。
那是什么?克里斯蒂安偏头望了望,企图在萧瑟的矮灌木中找到那个身影。
“或许是狐狸,少爷。”莫利管家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接着是温莎的咳嗽。
克里斯蒂安顿了顿,挪动足尖靠近窗口,谨慎地探身望了望,终于在楼下的小花厅中看见坐在吊椅上的人。
膝上铺着毯子,毯上摆着书本,如同自己那时在楼梯角落见到时一样。
不知是不是仍然在翻阅那一本《圣经》?
克里斯蒂安望着花厅玻璃顶下端坐的人,明明是十分闲散的姿势,却在他眼中变得庄重又神圣,过分白皙的手指扣在黑金书脊上,指尖无意识搭在书页边缘,待到需要翻动时便屈起,轻轻搓捻一下就换上新的一页。
冬季午后的风不知何时变得温和,从树木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拂动温莎发顶翘起的一小撮浅金色发丝,额前稍长的头发也开始摇晃。
克里斯蒂安眯了眯眼,屋外的阳光倒映在他赤色的瞳孔中,而那人安静看书的神色就融化在这潭水一般的深邃目光里。
或许是这目光太过直白炽热,温莎看上去十分单薄的肩膀忽然颤抖一下,像打冷颤似的惊得他蓦地抬起了头,游目四顾,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一番,却发现周围并没有人在看他。
正当克里斯蒂安感到失落的时候,温莎忽然顿了顿,而后缓缓地、有些迟疑地抬起头,恰好对上窗内这人的视线。
目光交汇的一瞬,似乎风也停了下来,许久未见的太阳缓缓滑落,最终隐没到山后。
可温莎的眼中还是晶亮的,带着细碎的星子一般,眼睫颤抖一下,那湿润的目光就隐隐泛起涟漪。
不是太阳。
克里斯蒂安愣了愣,在那一瞬间心中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又极为迅速地一触即分,再也无法捉摸。
温莎安静地望着他,缓缓笑了笑,微微颔首示意,而后复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