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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过去 知道了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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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试探
宾客如潮水一般散去,空余杯盘狼藉,天边已微微泛起了鱼白。
萧瑟寒风卷着枯叶片片飘零,公子鲍仍旧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五脏六腑里的酒意早已蒸腾的一干二净,可他却觉得脑子越发昏沉。惟愿这是一场梦境,否则明天过后,他该何去何从?
可她却去而复返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残忍地将鲜活而刻骨的屈辱记忆重新拉回。
他的表情是不加掩饰的生冷,不再是那日匍匐在她脚下那个温顺恭良的晚辈。
“怎么,恨我?”襄夫人挑眉一笑,“这种被人操纵于股掌之间、被千夫所指的滋味,如何?”
“你!——”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只有无能的人才会被愤怒操控。”她的嗓音转冷,莫名地就显露出了压迫的气势,“不要告诉我,你在晋国待的这几年,竟只学了这么点儿本事。”
她的话落入他的耳里犹如雷霆万钧,万千思绪纷飞。他想起在异国他乡为人质的前几年,他是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生活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脸色,如何揣测他们的心思,左右逢迎的本事他早已修的炉火纯青。
待再开口时,他已又恢复了一贯的笑靥晏晏:“孙儿贪杯,竟至失礼,万望祖母勿怪。”
见她不答,他复又拱手道:“孙儿因祖母,确有祖制可循。只是孙儿如今身无长物,只怕负了祖母的盛情。还望祖母宽宥些时日,待孙儿安身立命后,定为祖母觅得好归宿。”
他自认这番话说的精妙,既顾及了她的面子,又没有承诺些什么,保不齐她还能看在他如今困难的份上,能好心伸手救他一把。
可他没想到,她却回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我嫁给你祖父的时候,不过是二七年华。”她望向窗外的枯树,神色俱是淡淡的,“而那时连你父亲,都已行过冠礼,娶了夫人。”
公子鲍眼神微动,却终究保持了沉默。
“你们宋国自诩为商王后裔,向来不愿外娶,先后几代夫人,我是唯一来自周王室的外姓。初嫁来时,莫说宴席,便是那几年旁人同我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几句。”
“想必,夫人也是不得已。”不知是真心还是刻意,子鲍的语气暗含怜悯,却又克制的恰到好处。
“不得已?“她笑了开来:“不,我是自愿的。”
不刻意控制声线的时候,她的嗓音是清冽的,甚至比娇媚的音调更加地扣人心扉,“我经历过什么,是你不曾想过,也想不到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破云而出,千丝万缕的金芒撕碎了暗沉的冬夜。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映着那双瞳仁晶莹剔亮。
她转过头来与他对视,若无若有的笑意再次爬上嘴角:“如今不过是几句闲言,便让你心神俱失,觉得活不下去了吗?”
“子鲍愚钝,请夫人指教。”他不得不避开了她的目光,低下了头。
“知道改口叫夫人,尚未愚不可及也。”她抬手轻轻地拂开覆在他面容上了一缕青丝,尖峭的指尖引得少年无法控制地颤栗。
她看着他克制隐忍的模样,唇边的笑意勾的更深,“满座公卿,世家大夫,皆已知晓你我关系匪浅。接下来会如何,就是你自己的决定了。”
话音尚未落,他的眸子便已燃起了耀眼的光,“子鲍多谢夫人爱护之意!”
他叩首拜谢,却惹来一阵轻笑。
“谢我作甚,我可是真心的想要轻薄于你呀~~”说到最后,那笑声竟愈发肆意。
他神色复杂地抬起头来时,她已转身走远,朱裙迤迤,空余一抹妖娆的背影。
(五)过去
果然,该来的躲不过。
子鲍终于受到了宋侯的单独召见,虽然是因为这样上不了台面的缘由,真是讽刺。
一夜之间,宋侯仿佛沧桑了许多。此刻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个不在他身边长大的儿子,眉头越蹙越深。
良久,他终于移开了视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果真,有几分神似……”
“父亲?”他有些疑惑。
宋侯疲倦地挥了挥手,似是不愿意多提。可子鲍却是十分地想知道这些内情。并非完全是出于好奇,直觉告诉他,对襄夫人了解的越多,他就能离他想要的,更近一些。
略一思忖,他试探地开口:“祖母告诉我,她嫁来宋国受了很多委屈——”
“你知道什么!”宋侯不假思索地打断他,“嫁来宋国,对她而言才是解脱……”
“怎么会?”他惊诧道:“儿子听闻,祖母曾是先王周惠王最疼爱的王姬,又是如今襄王的同母姊姊,如何能在周王室过的不好?”
“你可知二十多年前,王姬的母后早逝,先王又续娶了惠后,她和襄王姐弟两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可襄王不还是顺利继位为王了吗?”
“当时惠王已经决定要废长立幼,立惠后的王子姬带为太子了,若不是惠后恰好于那时薨没,襄王早就……”宋侯不忍地叹了口气:“可虽然没了惠后吹枕边风,这些年暗中聚集在一起支持王子带的朝臣可不在少数。襄王年幼登基,身畔无人可依,王位危如累卵。”
“那后来的癸丘之盟呢?”
“是王姬没日没夜地奔袭了数千里,竟说服了当时的天下霸主齐桓公,得到了他的拥护。齐桓公在我宋国的癸丘召集鲁僖公、卫文公、郑文公、许僖公、曹共公等国会盟,这便是史称的癸丘之盟。”
“竟然是王姬……”公子鲍意外地惊叹。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王姬,时年不过十二三岁,稚气尚未完全脱去,却有着令人过目不忘的一双眼睛,清澈中隐着锐利,像是一汪清冽的冷泉流进人心底。”
“不知王姬有何等过人魄力,竟得到了齐桓公的支持?”
“是啊,谁能想到呢?不过是一个深宫中长大的王姬,竟然生生搅动了这天下的棋局。”
“难怪父亲对王姬印象如此深刻。”
“不,不仅仅如此。那时,我不过奉父亲之命前去癸丘主持盟会,尚未到达便被她亲自骑着马拦住了,你可知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谁能想到她竟开口问我……”追忆往事,宋侯的唇角不由地上扬,渐渐舒展的眉宇间藏着难得一见的温暖。
“你能娶我吗?”
公子鲍呆呆地愣住。
宋侯却没注意他的反应,只自顾自沉浸在回忆之中:“那时我也还年轻,并未能完全领会她的心意。虽然刚刚娶了妻,可还是生生被她搅起了心中涟漪。她是那样的美丽鲜活,艳丽的让人移不开眼睛啊!那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齐桓公又如何,这世间又有谁能对她说半个不字呢?”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宋候眼中的光芒逐渐暗淡了下去:“直到两年后,她嫁给了父亲,我才恍然明白她那时想要的答案。她问的是能不能,而不是愿不愿。她只是要嫁给一个宋国的未来的国君,是我还是我父亲,本没有什么区别……”宋侯苦涩地咧着嘴角,似是在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公子鲍只觉得有说不出来的震惊:“那……她为何执意要嫁给宋国?”
宋侯讳莫如深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打算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为父知道,你还年轻,长得又俊,娶王姬是委屈你了。可你若能顺着她的意,为父必将补偿于你,如何?”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心动。他也知道讨价还价需要资本,而他现在唯一的砝码,就是她的那一点点重视。没想到这一份特别,竟是连父亲都甚为看中的东西。他在感到意外的同时,还有丝无法言喻的惶恐与不安。
可是还能有什么,比一无所有还要更可怕呢?
一咬牙,他重重地叩首。
(六)为官
原来父亲所谓的重用,不过是为他增设了宰官一职,和他设想的治事职官差的甚远。所谓宰官,说白了是宫中事务的总管,位在六卿之后,又不是卿爵,无非是徒有虚名而已。他的门楣前,仍旧是无人问津。
宋国的核心权柄,权力中枢对他而言,仍旧不过是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这般循环往复地过了些安稳日子,大把大把的时光总是百无聊赖,公子鲍渐渐地生出些懈怠之意来。那日他正在宫廷之中神游太虚,竟恰巧被难得游园的襄夫人撞了个正着。
有些时日未见,又听了些关于她的往事,此番见面猝不及防,教他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他的礼尚未成,便听得她先开了口。
“公子如今这幅模样,也算是安身立命了?”
一句话既不狠厉又不冷冽,可他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讽与不屑,白净的脸庞不由得火辣辣地腾起了温度。羞赧之意浮了上来,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表情。
“你父亲为你设的这个职位,你可是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