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初遇 子鲍刚从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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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遇
宋成公九年，冬。
“竟是贤孙，真教人意外。”斜卧在榻上的女人慵懒地扫了眼匍匐在帷幔外的人影，漫不经心的语气里满盛怠慢之意。
“子鲍经年未归商丘，孝道有失，请祖母责罚。”年轻的公子有着温润的嗓音，却一字一句咬得铿锵有力，毕恭毕敬地跪行大礼。
听闻祖母二字，榻上女人的唇边渐渐噙满了讥讽的笑意，红烛映照下的眸色愈发幽深，吐出的话语却是轻佻：“抬起头来，让小童瞧瞧。”
公子鲍闻言一怔，但很快便克制了情绪，乖顺地坐正，略有些拘谨地望向朱帐内那抹模糊的剪影。
突然的静默，令人猝不及防。
空气中只余红烛哔啵之声，和微不可闻的压抑呼吸。帷幔里的一切就这样突然凝滞了，时间久的似乎没有尽头。
公子鲍在这种可怕的死寂里渐渐地感觉到了窒息。
他对自己的美貌是知晓的。“公子无双，容颜冠绝”的赞叹早已传遍宋国的大街小巷，越来越多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庞上，有惊异有震惊，更多的是狂热和迷恋。好友华元曾打趣道，他这样一幅美貌，怕是日后还不知怎样地引烽火、倾人国呢……
他不信眼前这位手握宋朝权柄的女人会对此毫不知情，也猜不透她突然不发一言里蕴藏的心思。
他终究还是忐忑地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孙儿可有错处……”
帐中人似是这才回过神来，放下了撑榻的手，喟叹道：“你将出世那年，小童也曾抱过你，一晃竟这般大了。”
是稀疏平常的语气，也未曾对他容貌如何留意，公子鲍暗舒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一闪而过的怪异，他复又恭敬地跪了下去，再不敢抬起头来。
“倒教我忆起年少时那般的光景来。”女人妖娆地换了个姿势，声音飘飘渺渺地传来，听不太真切。
“祖母正值华年，风华绝代……”公子鲍的这番话说的油腻，倒也不全是奉承，眼前的女人辈分虽高，却不过三旬出头，正是风韵犹存之际。举国上下皆知她妖媚，看不惯的公卿也会暗自里骂她惑主，却也不能违心地骂她是老妇。
榻上的女人不接话，他正觉得有些尴尬，便听闻脚步声声传来，在自己的左侧缓缓站定。
“王臣问母亲安。”
暌违数载，他还是瞬间就听出了父亲的声音。可父亲如今贵为宋国公侯，按礼无需日日问安嫡母，为何……正疑虑间，身侧却冷不丁被踢了一脚。他微掀眼帘，只见他久违得见的父亲正皱着眉愠怒地瞪着他，分明是让他赶紧消失的意思。
他心中默默一窒，只得敛了好奇，无声地行礼退下。经过父亲身侧之时，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见得帷幔里的人起身，宋侯方才阴沉的脸色这才稍霁了一些，可是那眉梢眼角的温柔，却是半分也没有分给他这个毫无分量的庶子。
一双剔透的美眸终究黯淡了所有的光亮，他毫无留恋地加快了离去的步伐。
（二）往事
“这么快就回来了？哎！怎么样啊！”等候在宫外的华元兴奋地捣了一下子鲍的手臂，难掩好奇之心。
“什么怎么样。”子鲍没精打采地嘟哝着，不过片刻功夫，那沉闷压抑的气氛便已让他精疲力竭。
“你祖母啊！听说她年轻时美的惊心动魄，可惜那时候咱还小~这几年她又闭门不出，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儿了……有传言她驻颜有方，容貌丝毫未变，是真的吗？”华元拉着他喋喋不休。
“没看见，不知道。”子鲍揉了揉跪麻的膝盖，一脸无辜。
华元嫌弃地瘪了瘪嘴，不死心地又问：“那听说她和你父亲有点那啥……咳咳是真的吗？”
子鲍斜了他一眼，警惕地确认了四下是否无人。
“这有什么？烝报不是很正常的吗？自古以来改嫁的诸侯夫人多了去了……哎呦！”华元抱头呼痛。
“你我刚从晋国回来，对国内的诸项事宜知晓甚少。这宫中又有诸多耳目，你就这样大喇喇地嚼国君和襄夫人的舌根，是有几个脑袋可以掉！他们的事……”
子鲍明白华元说的有道理，本可以是光明正大的事，却为何像如今这般流言滋生？他想相信他们之间是清白的，可是父亲的那个眼神却不停地在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竟让他无法将反驳的话说出口。
“他们的事，我也不知道。”
“好吧。”见好友避之不谈，华元讪讪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当年之约，襄夫人怎么说？有说要对你格外照顾吗？”
子鲍眼神一暗，神情却仍旧淡然：“没有，她一个字也没有提。”
十年前，子鲍的母亲乐姬生下了弟弟子须。虽然他和弟弟不过是两个庶子，却还是引起了嫡母的妒忌。乐姬以乐氏一族的效忠，换来了襄夫人对两个孩儿的保护。乐姬香消玉殒前，曾与襄夫人立下过誓约。时过境迁，十年之后的如今，已无人知晓那是怎样的约定，也不清楚襄夫人是否还会履行诺言。此次他本欲向襄夫人问个清楚，却不料被父亲打断。此后若想寻个好借口再会，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见他忧心忡忡，华元好心劝慰：“就算没有襄夫人的庇佑，你也平安活到了现在啊！如今太子已定，宋夫人应该不会再为难你与公子须了吧！”
听闻此，子鲍长眸闪了闪，一时清明一时迷茫，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半晌才喃喃道：“九年前，父亲与晋文公同年即位，因周王室子带之乱的机缘而交好，送我兄弟二人去晋国学习。可如今晋文公已薨，天下形势当如何变幻莫测，宋国将如何涉入其中，而我又该如何自处……竟是丝毫没有头绪……”
“想这么多会死人的~走，喝酒去！”华元连拉带拽，拉着他逃离了这重重宫闱。
（三）逼婚
没想到再次相见的机会来的这样快，这样突然。
相传十年来她从未抛头露面，可如今晋文公将薨逝，身为盟国本该奔丧，她却于宫廷召开公族群宴，令人匪夷所思。偏又因她权倾朝野，无人敢不赴约。虽然她未曾在酒宴之上露面，可这觥筹交错的歌舞华筵却是彻夜未歇，似是宋国有天大的喜事一般。
华元的父亲华御事是宋朝的司寇大人，手握重权的六卿之一。华元早被拉着满屋子敬酒，喝的人事不省。而落了单了子鲍遭遇的却是另一番凄凉光景，这满屋的权贵，他竟无一人相熟识，也无一人来攀谈。随着他母妃的早逝，甚至连乐氏一族早就把宝压在了太子身上，对他并无半分关注。他心下凄凉，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不动声色地自斟自饮着，白色的锦袍映着天边的皎月，孤寂的如同山涧的翠松。
不知过了几时，身边一簇一簇的人群都已酒酣腹饱，他亦觉得有些微醺，夜已经很深了。
一袭朱红抹上高台，广袖长裙的女子半掩着容颜，悄然落座。周遭人等显然也是惊觉了她的出现，欲上前的步伐却被无声地喝止。一时间，热闹嘈杂的宴会竟安静了下来，等着它的主人发号施令。
“你可愿，因我吗？”
她的声音并不如何威严，甚至有些娇柔。在场的每一位宾客都听清了，却又有些不明所以。无数的猜测在人们心中流转，却都只是齐刷刷地向她望着。
而后，她竟似踏着如水月泽，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暗香浮动，月影疏怜，他震惊于她流光溢彩的眼眸，那句轻飘飘的呼唤似是未能入他的耳。
“公子鲍。”
宛如冷油浇入沸水，人声沸腾，嘈杂之声刮擦着他的耳膜。起初他尚不明白，只觉得那一双越来越近的眼眸几乎要吸尽他的所有神志。突如其来的尖锐指甲刺痛了他的掌心，最后一丝清明辗转着回到了灵台，一向从容淡雅的公子终于无法再自持，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在。向。他。示。爱。
兰枝玉树的公子收到过很多明示暗示，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嫡祖母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顾忌地告白。如山崩一般的震惊褪去之后，厌恶和羞耻的感觉汹涌地涨红了他的脸。宛如一尾飘入汪洋大海的孤舟，周围鼎沸的人声和肆意的指点如惊涛骇浪一般将他淹没，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羞愤不堪，恨不得彻彻底底地消失。
偏偏眼前的女子依然面容平静，似乎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甚干系，只余秋水般的眸子盈盈地将他望着，满含春情。
这双摄人心魄的眸子前一刻还让他流连忘返，此刻便只引起他深深的憎恶和无法言喻的仇恨。想要骂她不知廉耻、好自为之，话至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于是便化为对自己更深的唾弃。
“看来，公子是不愿意了。”
他仿佛被定格在那里，渐渐僵硬成一尊雕塑。
她凝视着他良久，最终还是放过了他。依旧风情万种地转过了身，云淡风轻地吐了一句散了吧。仿佛这令人难堪的一幕，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一句玩笑，转瞬便化为了过眼的云烟。
可这一句话，却从此刻起，彻底地改变了他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