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人》赤栏桥

5、邀约

　　年后，周府才头一次见识了京城寻常官宦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周夫人时不时会收到请帖，虽然她从来不会是宴会上最惹眼的人物，但这样慢慢融入京城的感觉让她的心情好了不少。慧桢跟着也少听了一些唠叨，甚至还能求得去庙里上香的机会，借故绕去西城外柳庄，试着寻一寻鹤英。

　　她此前悄悄令人去过，说是确然有这么个屋子这么个人。周围人听问鹤英，都说是个可怜人，自幼没了爹娘，跟姑姑一家长大的，十岁上跑了出来自个儿过活，性子厉害，但心肠不坏。慧桢这方才信实了她的话，但这一次到柳庄，鹤英却不在，听人说是跟着一路人向东去贩什么药材去了。

　　慧桢虽然与鹤英不过见了这么一次，但觉得她人物有趣，比整日宴会上的富家小姐们更有趣些，谁知竟暂时无缘，不觉郁闷。然而没几日，永平侯府的请帖就递到了门上。

　　与平日不同，这帖子不是下给周夫人的。下帖子的是永平侯府的表小姐秦越儿，指名道姓请的是慧桢。周夫人满心疑虑，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到底怎么招惹了这户名声不大好听的人家，但碍着对方是有爵位的府第，不能不应。

　　慧桢妆扮停当出门登车，打起车帘朝外看。挑担卖货的菜果贩子，弄技卖巧的杂耍伙计，殷勤招呼的客栈店家，她喜欢这样活着的京城。和四方的院子里比起来，这样的市井似乎更像是她的天地，哪怕每每不得不坐在车中，她也喜欢打起帘子张望。

　　车行不多时到了永平侯府。帖子既复，门口自然有相候的家人，一路引了进去。慧桢原还在想，既然登门，虽然是越儿相邀，总要正经拜见主家，不知该如何开口，谁知家人一路引到了正厅，连永平侯的母亲并越儿皆在：显见得是越儿早顾着礼数，有意引见。

　　慧桢心头有些发紧，面上却只作平平淡淡，同两人依礼相见。因在自己地方，越儿不见前次那般拘谨，上前笑着执手道：“桢娘姐姐，好容易把你请来了。”

　　慧桢也笑：“家中才到京不久，一应收拾得都不齐全，加上年节才过不敢多扰，这才没有送帖子给你。”

　　越儿摇头道：“若知如此，我早早就喊姨母下帖子请你母亲一并过来。”

　　永平侯母亲笑道：“我这些年宴会去得少，越儿倒还多些，却是难得她肯下帖子请人来。可见桢娘是不同的人物。快坐吧。”

　　慧桢看着永平侯的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和“老夫人”三个字对上。她瞧着年不过三十许，生得明眸皓齿，极为端雅大方，若要做比，同上元那天见到的国公夫人算是一般贵气的容貌，但不同的是隐隐的洒脱之风。

　　慧桢道过不敢，谢过落座，心头的弦略微松了一松。来前人们传说这位夫人如何有手腕，如何懂经营，她心中略微有些畏惧，但这会儿当面，这份畏惧却消散得无影无踪。就听越儿笑道：“姨母说，宴上什么人都有，我还年轻，到宴上去经见些是好事。但我总是怯怯的，那天让姐姐看笑话了。”

　　上元那日越儿显得小心翼翼，慧桢原以为是因永平侯府对她并不看重，但眼下瞧着却并非如此。她该有的教导都有，下帖子也能得允，或许只是性格如此而已。慧桢因笑：“这是真的。宴上确然是各样人都有，我到京里这些日子也去过几次，算是开了眼界吧。”

　　永平侯的母亲看着慧桢，只觉得这个女孩样貌清丽，外头瞧着是个寻常闺秀，却没有京中贵女的扭捏作态，心下也有几分喜欢，笑道：“你们是从连江搬来的？”

　　慧桢笑着点头：“小地方，比着京里的热闹不值一提，但也有好处，毕竟乡民朴实，日子安谧一些。如今已到春日，若是在连江……”

　　话音未落，就听外头吵吵嚷嚷的，一个家人从外进来，悄悄在女主人耳边絮语几句，永平侯母亲眉尖微蹙，点头示意知道了，便让人自去。她朝慧桢笑笑道：“外面有事，经不住等，我先告辞，改日让越儿再邀你过来咱们再说话。”

　　慧桢笑着应下，与越儿一道起身送她。两人相视，各自弯唇一笑，越儿便说：“我带你上后头看看去。姑爹去后，侯府的园子是姑母亲自设计过的，我很喜欢。”

　　慧桢答应，两人相携，沿着曲廊往后园走去。虽然只是早春，但天气晴好可爱，阳光晒着人不觉一丝烦躁，倒觉着暖融融的。慧桢便问越儿道：“你平日有功课么？我前几日随母亲去宴上，听她们各个家中似乎都请了教习，有的还是宫里出来的人，似乎很要紧似的。”

　　越儿笑道：“原来姐姐也怕拘束么？我也曾有过一位女先生，本来姨母倒还看重她，留了半年，后来给我讲起了《女诫》，姨妈就不答应了。总归开蒙识字，便选了些书与我读，不用人教导，有什么只管问她。不过，若说仪礼针线等等，倒是短暂请过教习。姐姐家中预备请人么？”

　　慧桢讶异侯府是这般教法，想想那位不求上进的小侯爷，却觉得这样才是正常，于是应道：“宫里出来的人等闲也请不动，不过是家母动了一点心思，怕我到京中不懂事，难交际。”

　　“那倒不至于，我瞧姐姐就很好，”越儿眨眼笑笑，慧桢瞧见，只是摇头。

　　“我虚长你几岁，眼看要议亲了，再学能学什么，不过是将来说起好听罢了。”

　　“议亲？”越儿不意她自己会提起，再想想上元日在宴上那位鸳娘的做派，便不禁笑道：“我没想着这一出。不过姐姐这样品貌，必然不愁的，何必一定要买那个名头，自己受罪。”

　　慧桢听了反用手指点她额头：“你倒是懂。”

　　两人嬉笑一番，又说一阵子话，便有家人来请越儿。那嫂子道：“若非急事，夫人也不想让来打扰表姑娘。只是……”

　　她抬头看看慧桢，面露难色，明摆着是当着外人不说家事的意思，慧桢便笑道：“看来今儿是真的不凑巧，我也该家去。你们说罢。”

　　越儿一面歉容，送她几步，让去包果脯来给慧桢带回去，又命家人引她出去：“我请姐姐过来，反倒弄成这样。改日咱们踏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