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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越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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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也一样是烧着火盆,一室温然。引慧桢进门的家人应当是国公夫人身边说得上话的,在前做了个中人,替慧桢做了引荐。
主座上的女子和慧桢果然年岁相当,样貌也颇出挑,但瞧着却比慧桢贵气稳重不少,当时笑着让人引慧桢坐下,却不曾起身相应。人在国公府,这位鸳娘又俨然是这一小圈子人的核心,因她如此,女孩们大都不很看重慧桢,几句寒暄便聊回她们方才的话,连多问几句的意思都没有。
其中一个年岁小些,话也活泼:“当着长辈的面不能胡说,私下里我倒是要问一问鸳娘姐姐。登门的中人这么多,国公府门口的石狮子眼睛都要瞧直了,姐姐难道没有一个中意的?”
另一个便笑:“于妹妹这话传出去要打手板了。但此处没有外人。”她说着,眼光朝慧桢一瞟。“自然不会传出去。鸳娘不如悄悄告诉咱们姐妹,到底哪家的男儿有这样的福气。”
慧桢被她这么看了一眼,知道是警告她不许声张,笑笑也罢了。
那位鸳娘也不见阻止之意,满面含羞的笑容中有着颇为自持的得色:“这会偏来问我,亏你们各个说得出口……”
她身边站着一个使女,只怕平日见惯了这般场景,极有眼色地玩笑接话:“承安侯府打发人来请庚帖呢。各位快饶过我们姑娘,她最怕这个了。”
慧桢不知道承安侯府具体如何,只听说几个儿子中最小的那个幼有神童之名,早早考了举人,年岁和自己差不离,如此,只怕说的就是那位了。慧桢倒不觉得鸳娘有多么做作,但她确实觉得有些好笑。在座的各位捧场得很,但心底如何可就不知道了。
“鸳娘姐姐好姻缘呀,”是方才开过口的一人。“官家赐年赠,独独承安侯府最得青眼,这样好的运气,换咱们谁也求不来了。”
“那是自然,”这是又一位开了口。“承安侯府到底家教严格,总不至于有什么格外不成器的儿郎。可不像……”
话音未落,这位姑娘的衣袖就被旁边的人轻轻拉扯了一下,说话的人看了看鸳娘下手坐着的姑娘,眼中明摆着有嘲弄的意味,但却并不多说了。
慧桢这才注意到鸳娘下手第二位还坐着一个容貌秀气的小姑娘。方才引荐的时候并没有一一认过,这位一直沉默着的就是她还不认得的一位。单瞧样貌,比她恐怕还年幼两三岁。方才那位说到“不成器的儿郎”时,她握着圈椅扶手的指尖微微发白。
“这么好的姻缘确然是旁人求不来的,”慧桢心里叹了一口气,笑着开了口,仿佛她也是那奉承的一员。“我们在家不大烧这么热的火盆,有些闷,我想到廊下站站,不知道会不会太失礼。”
鸳娘似乎没有想到她话风转得这样快,一点讶异没有掩藏得太好,但很快转了客气的笑容道:“不妨事。廊下风大,桢娘添件衣裳再去。”
慧桢点头,又对她下手的姑娘问:“我瞧姑娘面上发红,要不要一道出去缓缓?”
“越儿向来面薄,”鸳娘笑道。“不过她来过几次,不至于迷了路,让她陪你出去也好。”
名唤越儿的姑娘越发紧张,只是点点头,站起身来道:“我陪姐姐出去。”
待两人俱都站加了件衣裳在廊下站定,慧桢发现越儿的神色好了很多,她不再脸红,那一分怯意还在,却不至于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方才还没有问你姓什么,”慧桢笑道。“我瞧大伙儿聊得正在兴头上,也不好一个个问过,失礼了。”
越儿露出个生怯的笑:“我姓秦,是……住在永平侯府,侯府的老夫人是我的姨母。”
慧桢不免讶异。传说侯府那位老夫人是个极有手腕的人,却不知道会有这样一位怯弱的外甥女。这份讶异显然也为越儿所察觉,她苦笑道:“我……我不知道怎么跟她们搭话。表哥对我很好,可方才她们那样说,我也不能说什么。”
慧桢听明白了,她伸手握了越儿的手:“那与你什么相干,既不敢明白说出来,那便是还有畏惧,既然她们畏惧,你又何必害怕呢。只管堂堂正正便是。”
越儿点头:“我心里知道,但却总是不敢说。我也不是侯府的正经姑娘……我爹在任上,我娘一早没了,她们也就是顾忌着姨母。”
慧桢笑道:“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儿,你只管同咱们今天这般,找个借口自寻清净便是。她们虽然厉害,但却是要脸的人,面上不肯撕破,自然也不会同你争执什么了。”
这回换了越儿诧异。她在这些贵女中素来不招人待见,大抵因为生性怯弱又不会奉承。人性如此,见了弱者,都如同见了血的猛兽一般,嗅到就要扑上来,更不允许弱者与她们有什么左见。越儿在京中的几年不少参与这样的聚会,大多是别人顾着身份不得不请她,她见的人也不算少,却没有见过慧桢这样的。
越儿笑了起来:“桢娘姐姐,谢谢你。”
慧桢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又算什么。我才到京里来不久,知道的事情少,只怕往后要麻烦你很多。不说别的,我在家时……我在老家时,有家卖桃杏脯的铺子,做的果脯蜜饯都很可口,到了京里却不知往哪里去寻这样的地方了。”
越儿掩口一乐:“姐姐是个妙人。改日我写几个铺子,让人送给你去。申延大街?”
慧桢点头。两人又站片刻,顾着主家面子,便回了里间。这日回家,慧桢就听母亲不停地说着京中高门之间的恩怨纠葛,最后终于停下来问她:“你今儿与她们相处得如何?”
慧桢放下筷子,用巾子拭了拭唇角,笑道:“挺好的。”
周夫人没再深问,只是说着要她多向人家京城的贵女学学,生怕前数年在镇子上的日子耽搁了她。慧桢听着,偶尔答应几句,便回自个儿卧房去,出来主厅才发现,外头已经下起了一场春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