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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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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桢一路随着家人出门时存了几分小心。寻常人家待客,若府里出了大事,决不会中途就散,甚至连表小姐也要喊去。因此慧桢不免留意了些,却也没看出什么端倪,院子里风平浪静,家人行事仍旧自有章法,瞧着和来时并没两样。
慧桢不是爱打听的人,因此这样的观察也就到此为止,并不会再多探问什么。谁知随人走到府门前,刚刚跨出去门槛,就有一个男子冲上前来,不分青红要往里闯。慧桢躲闪不及,一下子被那人撞倒在地。
身上的疼痛还没过去,撞倒她的人却喝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慧桢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根重重按在地下,擦破了皮,刺痛钝痛正一起冲到头上,再听这么一问,不由心头火起,抬头道:“我是什么人不要紧,你……”
谁知道这一抬头,两个人俱都愣在当场。虽然过了有大半年光景,这男子的样貌慧桢记得,正是当日在老家先救了她弟弟,又讨了银钱才走的那个人。这男子打扮比彼时要贵重些,无论是衣装还是配玉都显示出身份不凡,再加上方才那么一问,慧桢便将他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这数月光景中,他偶尔会想起来当日这姑娘,心下暗暗有那么几分较劲的意思,但因为家书一封接着一封催促,他确实京中也有事情,没法再拐回江城,慢慢地也就将这事放过去了。今天像这样见面他确实没想到。家中急事与他有关,他心下这一股邪火发到了不相干的人身上,却不料是她。
慧桢一时也没话说,索性忍着疼自个儿爬起身来。跟着送出来的家人连忙搀扶,这才又朝这风风火火闯过来的男子道:“侯爷,这是表姑娘请来的客人,工部周郎中府上千金。”
周围虽有不少人看着,但小侯爷情知自己理亏,因此对着慧桢一抱拳道:“对不住姑娘。今日是我莽撞,让贵客受惊,只因府中有事,着急了些,望姑娘莫怪。长青,”他转头对身边长随道:“代我送周姑娘回府,改日我登门致歉。”
慧桢无语。实则她完全不想将事情闹大。她自己虽不介意,可身为未出阁的姑娘,和年轻男子牵扯不清并不好听,她娘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念叨她到何年何月。但眼下侯府中显然是出了事,她便不能再行耽搁,只得依了他的话,忍痛回了一礼,与人走下阶去登车。
回到家门前,慧桢生怕闹大,拦着长青没让他进门解释,只说家中男主人不在,不方便。待到周夫人瞧见慧桢这副模样,自然恼火非常,忙找出药膏来要与她上药,又有几分心疼她这身新裁不多久的衣裳。
这日的事情就在唠叨中过去,但第二天,永平侯府就遣人送了跌打去疤的伤药来,还给慧桢递了一封笺。虽然未曾大事声张,但在周夫人看来并非小事。慧桢昨晚说自己是不当心跌倒,周夫人本就心有疑惑,侯府一客气,她就更疑心慧桢没说实话。但不管她如何询问,慧桢都不肯多说什么,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当心,她便无法可施了。
慧桢回房用裁纸的刀子拆了封套,抽出一张笺子来。寄书的正是越儿,她已经知道昨日门口发生了什么,抱歉不迭,更照之前的约定写了三家专营果脯的铺子,说等日后相见,当面再与她赔礼。慧桢料到她会客气,便照着之前的想法,回信教她不必太过担心,自己没有什么要紧的伤,永平侯更是着急之下才会如此,并非故意。
如此慧桢以为此事暂了,谁知道过了十余日,周夫人接请帖赴宴,把她一并带上,她才知道当日永平侯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永平侯素日只是纨绔,谁知道这回闹大了,那女人六七个月的身子,跑到门上来闹,街坊邻居谁还看不见呢。只是不说罢了。”
女眷中未出阁的姑娘素来不这么说话,但拦不住有一二个爱聊闲事。但凡是个人,谁又不爱听别人家的丑事呢——哪怕不爱听,也不能在爱听的人面前这么说。说这话的就是个出名爱打听的女孩,年岁有比众人都年长一些,二十岁上了,仍旧一直未有合适的亲事,平素行事索性就颠三倒四不在乎起来。慧桢坐得远些,她的声音却仍旧源源不断地往耳中飘来。
“那女子说是样貌不俗,但不像什么好人家的女子,反倒有些江湖装扮。泼辣,在门口指着门就骂。这偏巧是他们老夫人在家,当时就让人把她接进去了,二话没有!你们想想,倘若她说的是假的,怎么永平侯府就认了呢?”
众女子被她这番话唬住,纷纷点头,一个个虽然不敢开口多做什么议论,但少不得说几句“而今这位永平侯自小不学无术”“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也难怪会做下这样的事情”等等。慧桢只觉得奇怪,盖因那位小侯爷给她的印象虽然有几分玩世不恭,但却颇有礼数,倒没有这般不堪。再说了,那女子在门口这般闹,又怀着孩子,不叫进去,难道让她在外头搭棚唱戏招揽看客不成?
如此想着,慧桢便有些出神,但没有人太留意她的反应,那姑娘的故事又继续讲了下去。
“京里一向没人敢跟他家结亲,这下可好了。谁家姑娘想不开上赶着给人当后娘呢?头生的还不定怎么疼爱,往后的才没地儿站了。只可笑若是让那登门的女子成了侯夫人,往后宴上可就要跟咱们这样的人平起平坐了。到时候也不知是谁给谁没脸……”
慧桢听她说得直白又势利,心里就不舒服起来。她一向觉着旁人家的事是旁人作主,哪怕人家真是要这女子为妻,那也与她们无干。她于是站起身来,找了个借口便走开了。然而外面话传成这样,她替越儿有些难过。慧桢还记得当日上元越儿因为这位小侯爷的事闷闷不乐,想到今天这话也可能传到她面前,就觉得不得不好好留意一下。这日离宴回到家,她便打发人到西城外柳庄去寻鹤英,看她回京城了没有。
这种事情,总不能当面问到事主头上,鹤英在外面,比她被关在家里总要便利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