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人》赤栏桥

3、上元

　　慧桢刚刚到京城，但永平侯她知道。这是个世袭罔替的爵位，早年老侯爷过世，侯府的小少爷年方六岁就承袭了爵位，一家上下多靠从前的侯夫人，如今的老夫人掌舵。说是老夫人，其实也年不过四十，不过因为家中老人都不在了，便有这么个称呼。这位夫人膝下就只有永平候一个儿子，但小侯爷自从十四岁上就爱在外头玩不着家，甚至再长几岁，爱各处游逛，结交些江湖人士。按道理，侯府多年没有什么人入朝，京里人趋炎附势，早该有颓势了才对，但偏靠老夫人的经营，永平侯府不但一直站得住，甚至私底下还颇有家资。尽管如此，小侯爷这不学无术的名声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提起来，也说永平侯府的老夫人是劳碌命，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却没有个争气的儿子。

　　慧桢瞧鹤英那故弄玄虚的样子，问道：“我看着这般像外乡人么？教你这么问？”

　　鹤英也笑：“你别说，还真是的。你一瞧就不是咱们京里人。”

　　“咱们”俩字逗乐了慧桢，她笑着说：“成，那你说说，永平候怎么了？”

　　鹤英挑眉：“方才你看到的那宅子就是永平侯的外宅。”

　　慧桢哑然。合着自己正碰上永平侯的外室？可这位侯爷听说还没成亲呢。

　　鹤英见她样子，一下笑起来：“我可没跟那个人拉扯不清。我相与的是个江湖人，耍得一手好剑，俊气得很。永平侯就好结交他们这些人，他说没地方安置我，那小侯爷就把外宅借给他了。好嘛，谁知道男人尽是些三心二意的东西，才几个月，就瞧我不顺眼了，方才撵我的时候……”

　　鹤英到底还是委屈，说着说着眼泪又要下来。慧桢虽是未出阁的闺女，但她早前长在乡下地方，规矩没有那样严，什么都经见过一些。虽然没见过鹤英这般的女子，如此儿女情长的故事却没少听。慧桢伸手去握鹤英的手，对方却刷一下脸红了，抽了手回去。

　　“你也不必可怜我，我是什么人我知道。没了他，我有的是更好的。可恨这个永平侯，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也罢了，弄得他们也狐假虎威起来——其实他有几个大子儿，能使得动那么些家人！”

　　慧桢不觉冒犯，只听她说得好笑：“你既不在乎，又哭什么，不如把这糕吃了，茶喝了，吃饱喝足，再回家去。”

　　鹤英大笑：“我不过有歇脚的地方，哪里有什么家。”话虽如此，她倒吃起那糕点来，不多时吃罢，便和慧桢道：“你也是个怪人。京里人从不这么多管闲事的。不过我不烦你，西城外柳庄往北些我有个小棚屋，你若找我，可以过来。”

　　两人就此分手，慧桢一出茶铺，就觉得冷风刮得厉害，不禁搓了搓手。但她还是照旧往申延街去，毕竟是新宅子，她也想瞧一眼。谁知才走到路口，一辆马车就停在跟前。周夫人的眼睛比鹰都厉害，一下子从街上瞅见了她闺女，赶紧把人给拽上了车，匆匆回家。

　　这一顿数落是少不了的。慧桢并不很介意，这一趟出去赶上了新鲜事，她觉得挺值，但毕竟年幼，反反复复被人唠叨也会心烦。因此这一阵子都只能在屋子里假装安顺乖巧。

　　半月后，新宅整顿罢了，一家人赶着年前搬迁过去，终于把物什都铺展开，不再局促着，在这京城，终于算是正式地有了个家。

　　周相公新官上任，虽然没什么了不得的权责，但每天兢兢业业，唯一替家里操的心就是给儿子送去了京里最好的书院。周夫人对这一点很满意，但她不说，因为家里还有一万件事儿要操心，而周相公并不会管。

　　其中头一件让她心烦的，就是慧桢的婚事。

　　京里的夫人娘子们大多眼高于顶，周夫人倘若主动些，人家免不得要议论她乡下来的没见识，上赶着要巴结，倘若不，闺女的婚事却又不知何时才能有个相看的机缘。但周夫人的困扰并没有持续太久。

　　年节下各家忙各家的，亲戚故旧拜年，能惦记到周家的人不多，但到了十五，大伙儿的眼睛都不单单瞅着自家了。京城里一年有几次大热闹可看，天宁节是官家的寿辰，旁余的么，慈宫、圣人，也就是太后和皇后，各自也都要过寿。除此之外，就是寒食和上元了。

　　初五，周夫人就收到了第一张正式的帖子。帖子用的是澄心堂的纸，不是什么风流花笺，字迹甚工，却并不刻板，给人瞧第一眼就觉得既有分寸，又不显呆气。递来请帖的是国公府的夫人，皇后的堂姐。京里没有人不认得她，一年到头的大宴她挑头得最多，但人们从不嫉妒。谁到她的宴上都能舒舒服服地去，舒舒服服地回，国公夫人有身份地位，也有交际手腕，能得她的请帖，周夫人心情大好。

　　慧桢在家格外操练了几日礼仪规程，反复听她娘唠叨在宴上不准野，要有个名门淑女的模样。这么一折腾，哪怕是新让人赶了一身赴宴的漂亮衣裳，慧桢也乐不起来。

　　赴宴当日，慧桢坐在马车上从车帘的缝隙中往外瞧，才看着几个彩灯，就被周夫人瞪了，只得安安分分地在车上同她大眼对小眼。一路从喧嚣中走到国公府，下了车慧桢就迫不及待地回望她错过的世界。来路上杂耍的、弄曲的、说书的、卖热馄饨小汤团的、提着兔儿灯元宝灯的，各色人等各色事，好似一年的疲累经过这节日后便消磨掉了，只剩下纯粹的快乐。然而不及细察这红尘的风浪，慧桢已经听到娘带着告诫的低声呼唤，她转过身，走了进去

　　厅内人不多。大部分来客已经和主家谈过话，各与相熟的人在别间对谈。年轻的女孩们被国公府的女孩们喊去一处，因此花厅里未出阁的，竟然只有慧桢一人。

　　国公夫人果然很会招呼，妥帖地将慧桢母女介绍给了在座的夫人。慧桢留意听着，心中有点遗憾。那天鹤英提到的永平侯老夫人不在，其余人她没怎么听过，不免有些无聊。国公夫人见她有些孩子心性，心中并不厌烦，只笑：“桢娘是吧？我膝下有两个女儿，如今大的出阁了，小的唤作鸳娘，与你一般年纪。她这会儿领着一班姑娘们在后头玩呢，说是要打灯谜，我们说话你听了没趣，不如跟她们一道去玩。”

　　慧桢笑着说“不敢”，但身边侍奉的家人已经上来引路。慧桢见母亲无话颔首，便见礼退了下去，跟着到了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