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人》赤栏桥

2、意外

　　慧桢娘几个收到消息是在初冬。家人举着信过来，说相公中了进士，留在了京城，要接他们上京。举人，哦不，新科进士的娘子，如今的周夫人，喜得面上滚下热泪。她十七岁上嫁给了周相公，那会儿他还是个秀才呢。十几年生儿育女，勤俭持家，周相公半分不用操心家事，单靠这位周夫人打理赁出去的田地和庄子，家中好好地也过了许多年，甚至还颇有积蓄。而今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周相公得取进士，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次了不得的官，但毕竟留在了京城，周夫人觉得，自己的苦没白吃。

　　但慧梧不怎么痛快。夏天那次落水他挨了一次狠揍，消停了几个月，眼看着娘要松松手了，却要搬到京城。到时候爹娘俱在，又是京城那种地方，他别想再每天跟着乡野孩子疯玩了。

　　慧桢也没料到突然就要走。她喜欢这个镇子。虽然父亲长年不在身边，但这镇子上的自在她知道。京城里俱是些权贵，只怕过去的日子并不会有现在舒服，可她也知道，母亲高兴的原因之一是为了她。眼看要论婚嫁了，京城的亲事当然好过这里，做进士的女儿好过做举人的闺女。

　　一家四口中的三口各有心事，只有远在京城的新晋进士周相公毫无挂碍。他如今自我感觉良好，在大冬天生生练就了把枯枝看出春意的本事，什么时候嘴角都挂着笑。京城的地价很贵，但他手头并不缺钱——赁个小院的本事还是有的。等一家子过来，把田地卖掉些，应当能盘下个像样的宅子。

　　这么想着，没到过年，周夫人就带着一双儿女到了京。

　　小院是真的小院，四方的地方没什么太多空，但周夫人带的东西不少。因想着之后还要搬，不少东西没拿出来，箱笼都收在一处，屋子倒还不至于无处落脚。周相公瞧着一双儿女，再看看许久没见的夫人，不禁动容，拉着手跟夫人道一声辛苦。周夫人满面通红，却啐了一口，说他老没正经。

　　慧梧一路上早看花了眼，只会傻乐，而慧桢看着他们，想到过去这些年她娘过的日子，突然不自在起来。拉扯了儿子，供出了丈夫，伺候走了公婆，人人说她有福气，但慧桢不知怎的，总有些替她委屈。不过这种情绪在一家子和乐的氛围中消散得很快，慧桢张罗着让人打点酒回来，中午一家子要庆祝庆祝。

　　没出几日，周相公夫妇就张罗起了买宅子的事。他们年纪也不轻了，该懂该经办的没有不知道的，因此中人登门几次，大家就说得相合，预备择日登门，去看看宅子什么模样。因在京城还没安顿下来，慧梧尚未进学，只关在家里读书，听闻有个出门闲逛的机会，早早就求了爹娘允准。但周夫人不允慧桢跟着，她是女孩家，这等免不得要见生人的场合还是免了。

　　慧桢心里不是不气，但这样的事情也没什么可意外的。等爹娘带着慧梧出门，她便悄悄把衣裳换了，扮做个书童的模样，偷溜了出去。

　　京城的街巷也不是处处都繁华热闹，他们临时落脚的这一处小院门就开在一条颇为冷清的巷子里。商户的叫卖声从大街上传来，慧桢循声走去，甫一换到大道上就觉得气象极为不同了。招展的幡子，锃光瓦亮的楼阁，往来穿梭的陌生人——这是一座城市，而不是个处处是老脸的小镇了。
　　慧桢不禁笑了起来。她瞧着边上卖镜糕的女子样貌和善，便摸了三文钱出来，丢在摊前挂的竹筒子里，问道：“嫂子，申延街怎么走呢？”

　　“往东三个街口，不远。”那嫂子从蒸笼的雾气后笑着递了一块镜糕过来：“小相公刚到京城啊？”

　　慧桢接过，点点头：“才来投亲的。谢谢嫂子了。”

　　提着包好的镜糕，慧桢东瞧西看地往申延街走。前几日在家说话，她听爹娘说看中了的宅子就在那条街上。别的不图，只看重地方清净，周围不是什么太贵重的门户，但却都是官身。谁知就是这么个地方，却碰巧教慧桢赶上了一出闹剧。

　　街口不远一处宅子门口，一个女人被几个家人推搡出来，一下倒在地上，掩着面哭了起来。街巷看热闹的有，但却没一个上前扶她。家人们咚得一声关紧了大门。

　　慧桢心下一横，走上前去，搀扶着那女人坐起来，给她身上的灰尘掸了掸，又用帕子替她擦了擦泪。那女子顾不上谢她，只坐在门口台阶上，抱膝嘤嘤哭着。

　　慧桢这才问：“娘子没事吧？”

　　对方哭泣中白了她一眼：“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慧桢无语，看着她：“娘子要是打算一直在这儿哭，在下帮不了忙。”

　　那女子偏生回嘴：“我看你是个小姑娘家，别在下了。”

　　慧桢一愣。

　　那女子看她被戳穿身份后吃惊的样子，仿佛获得了些快意：“我一看你就知道。”她伸手给慧桢：“扶我起来。”

　　慧桢看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又刚刚被扔出门外，实在不好推拒，只得扶了她一把，又问：“你要水么？我给你买碗茶喝？”

　　慧桢以为她会拒绝，谁知那女子道：“那自然好。我叫鹤英，你喊我英子就是。他既不要我，我做什么让人喊我一句娘子，怪没意思的。”

　　慧桢笑笑，两人一道往街边茶铺走去，要了一壶寻常的茶。慧桢打开了方才买的镜糕，瞧她年纪大些，索性替她将茶斟了，问道：“你家是京城的么？”

　　鹤英道：“我哪儿有什么家。自小爹娘都死了，我跟你这会儿一样。”她说着，嘻嘻一笑，看慧桢身上衣裳：“从小装男孩儿浑在街上浑大的。”

　　慧桢不禁惊讶，却也觉得算是理所应当。等闲女子被方才那般对待，不说寻死觅活，至少不能够一下子换上笑脸，但这一位却不然。

　　“那方才又是怎么回事？是你夫家？”

　　“呸。哪儿来的夫家。”鹤英神神秘秘地凑近低语：“你知道永平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