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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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八年的三伏天格外热。慧桢被关在屋子里做针线，针脚走得虽仔细，却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
前几日偷溜上街被娘发现，平日里端方持重的举人娘子发了好大火，恼恨她到了快该议亲的时候，却一点儿不知道收心，气得不肯同姑娘讲话，只把她关在屋子里做绣活。慧桢自知理亏，但这大热的天，她弟弟慧梧早不知道哪儿疯去了，偏她是个闺女，什么都做不得。
大热天手心儿都是汗，绣不成绣的。关着窗闷如蒸笼，开了窗蝉鸣贯脑，慧桢正烦得要紧，外头突然一阵忙乱。慧桢听着她娘高喊一声，几个家人呼号“娘子”，忙撂下针线绷子跑了出去。
家中雇来做事的张嫂正扶着举人娘子往屋里去，她弟弟慧梧让人放在一张木板上，瞧着面色青白，衣裳头发湿淋淋地滴着水，但好在胸口起伏还在，没闭过气去。
慧桢家所在的这镇子临近建湖。建湖水深，周边的人家年年三令五申，天再热，不准孩子往水边去玩。但要事事听话，那就不是孩子了。再多的水鬼精怪故事，也吓不退天生好奇心。别管农家还是官户，男孩儿想皮的时候，大人总难管个齐全。
慧梧十岁，正是能淘气的年纪，说是跟人约了读书，这样天气去耍水也不是没见过。谁知就出了事。慧桢看着他那模样，一下子眼泪也下来了，可她爹不在家里，娘又心疼儿子，急昏了过去，便只有她了。
慧桢抬眼一望，这才瞧见院子里除了自家雇的几个家人，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一身也湿透了，身后还跟着个长随模样的人。对方瞧着二十许年岁，身材颇高，有点少年老成的意思，见她终于留意，拱手道：“在下乘船经过，碰巧遇到令弟落水，因会点水性，便救了起来。喝了几口水怕是不免，但施救及时，令弟应该无恙，姑娘不必担心。”
慧桢勉强回了礼，抬手抹去眼泪，让人将慧梧抬起来送回屋里，吩咐去请郎中。又对那男子道：“相公大恩，我们本当好好相谢，但家里头此刻没有能主事陪客的人，只能委屈相公到客房更衣，我教他们奉茶来给相公吃。”
那男人点头，随着家人引路往客房去换衣裳。慧桢自然去看了弟弟和娘。
慧梧已经被人换过了湿衣裳，躺在席上。他实际醒了，但刚灌了几大口湖水，吓得不轻，外加怕亲娘和姐姐责骂，装作人事不知的样子。慧桢进去屋里，恰好他见睁着眼睛，看到她进屋赶紧闭上，气得骂他：“娘叫你给吓得背过气去，你倒在这里装昏！”
慧梧的眼皮子微微颤抖，就是不睁眼，慧桢便冷笑道：“你连我也骗，看等下打你谁替你告饶！”
慧梧哇地一声哭起来：“姐！我真不敢了！我不想气娘……”
慧桢看他哭也不似平时有底气，到底这一遭吃了亏，心就软了：“你可给我好好躺着吧！别出声气别乱动了。等下让郎中瞧瞧。我去看看娘，怕是还要一并让郎中问诊呢。”
说罢，慧桢便去了正屋。举人娘子今年三十刚出头，平日又是闲不住的人，身子骨不弱，急火攻心晕了晕，此刻也醒了，强要下地去看儿子，张嫂正劝。
“他们瞧过了，小公子救得及，没大碍，娘子此刻下地站不稳，别自个儿急出个好歹来……”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爹在外头考功名，我有没有好歹不关紧，出了事儿，我可怎么交代啊……”
慧桢在外头听得好笑，便走了进去：“娘，他一早醒了，方才装昏呢。等郎中来了，瞧瞧便是，娘别急了。”
举人娘子这会儿瞧谁都不顺眼，一听这话，气头上道：“那是你弟弟！他是不是装昏，都是建湖里落了水了，你心疼几句怎么了？有什么好乐的？”
慧桢一下没了笑，又心疼她娘，不肯顶嘴，只问：“方才救人的相公还在呢，娘去不去见？”
举人娘子碰了个软钉子，也知道火发错了地方，只是下不来台，便软软地往后靠着不说话。
张嫂不是第一次见主家这样，只在一旁打圆场，笑道：“教咱们看，姑娘只管代为谢过便是了。”
慧桢见她娘不言语，提裙向外就走。张嫂追上来几步，拦着她道：“说是恩人，但咱们瞧那位相公颇有身份，怕不能用金银相谢，姑娘只管见礼道谢，打听名姓，到时候寄书到京城，让咱们相公想法子致谢便是。”
慧桢知道这位张嫂平时通世故，也愿意听她说话，便点头照办。到客房时，那男子已然换了衣裳，想是长随从他们自带的箱筪里取来的。慧桢见他坐定品茶，头发散在背后晾干，果然气宇不似寻常人，不禁信服了张嫂的话，上前一礼道：“慢待相公了。家父此刻在京，相公倘或方便，小女请教名姓，待通书家父，再深谢相公。”
“请教名姓？”男子颇觉好笑似的，将茶盏放下。“姑娘这致谢的方式好别致。我想救了令弟，无论如何也有半金一银相赠，怎么还要具名索函，才能得个谢礼？”
慧桢愣了一下，仔细打量这人样貌。他生的是个正经人的样貌，朗朗眉目没有一点奸猾，甚至很有读书人的气韵，就方才在院子里一番话也说得似模似样，不，就是现在这不像好人的话，他说得也很义正言辞，但张口就是要钱。
旁边的长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可惜慧桢完全没瞧见。
“相公的意思，是要钱？” 慧桢的问话好像是不敢置信一样。
“正是。”对方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那也成。” 慧桢喊了家人进来吩咐。“取两锭银子，给相公裁衣喝茶。”她甜甜一笑：“家父一早说过，钱债易偿，人情难还。相公肯提这话，那是再好不过。倘若您乐意，中午我让人给相公再备一餐饭，相公过了正午暑气再走。”
慧桢再行一礼，笑道：“郎中等下过来，相公这里我先失陪了。”
座上人看着她的背影远去，还没回过神，边上的长随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相公也有今日。”
“……”
男子没有说话，但紧捏着白瓷茶盏的手透露出一点小道消息：他有点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