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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论对象的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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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宗近日总比往日热闹些,东府的,远洲的,外派的飞舟一趟趟来,一趟趟走,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皆因禅宗大弟子了尘于思过期间私逃出宗,至今杳无音询。
掌门该疯的去。一众小沙弥这样猜测着。
修真无岁月,这几年却分外难熬。正当禅宗上下背着各峰长老,偷偷盘了局,下注打赌掌门该气胖几斤时。了尘又回来了。
只是模样着实称不得整齐二字。
只见他一步步登上山梯,脚下步伐迟缓而沉重,旁者观之,已感千般疼痛,万分艰难,可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昼夜不歇且托各方找寻的人如今终是归来,他们却露不出点点喜悦,因这眼前之景,已让他们两膝发软。
腾涌翻滚的黑雾,浓稠得教人发憷,每过一阶,留下的皮肉与鲜血,黑气掺杂,更是腥得让人作呕。
登梯人一双血红的眼被黑雾虚虚罩住,却掩不去眼中的狠厉与杀气。
了尘并不知他在同门眼中是个甚么模样,亦不知自身威压引起的慌乱。
魔障入骨,回天乏术。
强盛的威压下,无人移动半分。有甚者,猝然晕厥。
尚清醒的众人两两对视,即刻将晕厥者护至身后,揣着剧烈跃动的心,悄然上前。
慢慢地,将了尘合围。
手心紧攥法器,却不敢贸然出手,只能暗暗防备。
了尘似是觉察,又似是回到心安之处,渐渐放缓脚步,停下,冽冽黑气顿消,显露他此刻境况。
僧袍破败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肉翻卷,隐约可见森白骨节,破口处鲜血直淌而下,有些凝在仍完好的皮肉上,结成乌色血块。胸腹处破了个大洞,脏器半露,丹田空空如也。
一干弟子流露同情之色,若非他曾是个修者,怕是撑不到现在。
他停脚,周身黑气渐消,威压随之隐匿,日霁云散。
众弟子散开,看着直直倒地的了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这...扶不扶?
几经推搡,一胆大沙弥肩负众人希冀,登时往主峰奔去,腾云而上,口中哀嚎响彻禅宗:“掌门!大师兄入魔了!”
余下者推搡,踯躅着上前,小心翼翼抬起昏厥的了尘,亦将其送往主峰。
都是修者,谁不心知肚明,从今往后,世上便再没有一个惊才绝艳的了尘禅师。
千百年后,凡尘,筠县。
春夏之交的县城是顶热闹的,小贩走夫的吆喝声充溢小城,人来人往,人往人来,摩肩接踵,喧闹繁华。
清欢正牵着她小妹,艰难地挤在人群中,力图杀出一条小道。
她迎着人潮,挡在清秀身前,边往前边传音清秀:仔细点,别露了尾巴。
清秀被清欢护得好,还能得空吃手上的糖葫芦,可人潮拥挤,这难得的窄小空间便变得愈加闷热,清秀只来得及吃完头上几颗,余下的已快化尽,黏腻的糖水淌了满手,清秀水灵的双眼霎时溢满委屈,同清欢传音回去:姐姐,葫芦没了...
清欢步子不歇,好脾气道:你待如何?
清秀上下眼皮一碰,笑靥如花:买一整个戒子!
清欢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个爆栗:美得你。
清秀丢了串子,抓紧姐姐的衣袖,嘴嘟得能上天。
清欢牢牢拉着小妹的手,即便不回头也觉察了她的委屈,心下无奈:好了,办完事就买给你。
清秀便欢喜地笑开,灵动的双眸似是蕴藏漫天星子,教人不自主的想同她一块笑。
两姐妹走走停停,转了好些弯,最终进了一条隐蔽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家宝器行,平日靠阵法遮着,同未飞升的精怪妖物兜售法器符箓,以此维持生计。而清欢此行则是为了寻些隐匿气息的法宝,好让她进那佛寺,给她已故的娘亲立座功德碑,保她娘亲下辈子一世安康喜乐。
清欢牵着清秀站在店口,却不急着进门,先告诫清秀:到里头莫要出声。
清秀手上糖渍早借着姐姐衣袍遮掩清理干净,她便双手拽住清欢衣袖口,闻言,复而乖巧应声:哦。
清欢得了保证,安心牵她进去了。
甫一进行,清秀便知姐姐为何这般告诫与她,但凡目之所及,各类器物的威压皆毫无保留的散发,逼得清秀直接露了妖物原形——一条银白蟒蛇,只眉心一点猩红。
清欢微怔,料到妹妹会有些撑不住,却没料到她竟直接现了原形,顿时柳眉紧蹙,只是顾及妹妹年幼,不好苛责,便将她缩成一条小蛇,抱进怀中,略带小惩地捏捏她七寸。
清秀讨好的绕了绕姐姐玉白指尖。
宝器行能同妖物做生意,自然是有底气护住自个儿店里器物,清欢两姐妹一跨过门槛,悬于门柱上方的清心铃就无风自动,清脆的铃声提醒店主客人的到来。
是以,不多时,一瘦精相男子便从里屋迎了出来,嗓音嘹亮:“二位有什需求。只管讲。”
清欢颔首,心中了然,这定是掌柜了。
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开口:“可隐匿气息,保我出入佛寺无虞的法器。”
瘦精相掌柜下垂的三角眼中精光闪过又去,面上仍是堆砌的笑意:“小店包罗万物不敢讲,姑娘要的还是有的。只看姑娘出不出得起这个价了。”
商人重利,清欢还是懂的:“舍利子,可足矣?”
掌柜面上笑容真切几分,连道:“足矣,足矣。姑娘里边请。”
清秀窝在姐姐怀中,自然一同进了里屋。
出乎她意料,里屋不曾陈列任何法器,只一桌一椅,桌上一茶盏而已。
不会是骗子吧。
清秀忧虑地拿尾尖暗暗戳戳姐姐手心,以示担忧与不安。
清欢拂过小蛇银白细小的鳞片,权作安抚。
掌柜是个聪明人,晓得财不露白的道理,外间的不过是个障眼法,真正的宝贝是全部握在掌柜戒子中的。
掌柜先请了清欢饮茶,随后他自个儿单独去了隔间,取法器去了。
清欢受了请,受了茶,又目送掌柜去了隔间,才看向手边清茶,拿了放,放了拿,踟蹰着,犹豫不决。
就像内心深处有谁给她下了咒似的,教她迟迟用不了茶。
幸而她也并未纠结太久,掌柜便已捧了法器来。
是一条素白的绢子,正好盘进发髻。
清欢见掌柜守诺,也不含糊,当即拿出舍利,以物易物。
掌柜不看舍利,接过便放置一旁,先送了清欢两姐妹出门,才返还观察这舍利。
这一察便大吃了一惊,过度的惊讶令他惴惴不安:“不对...”
这舍利上这样大的功德,这般深的因缘...
不行,要出事。
他即刻奔出,寻着清欢姐妹,奈何无果,只得返还。
可这东西实在烫手,不是他这样的小人物能压得住的。
几番苦思衡量之后,掌柜拍板,将这舍利送与就近普陀寺。
听说来了个大人物,总归比我能压得住它。掌柜这样想着。一旁有竹精化成的童仆,童仆看出掌柜所想,好奇加问一声:“那绢子呢?”
掌柜唇边溢出苦笑:“就当做回亏本生意罢。生意亏本倒也罢了,寿数折了可就真的没了。”
这厢掌柜愁云惨淡,那厢姊妹却是和乐。
清秀出了店门,便不让清欢抱了,从她怀中一跃而下,落地已成人形,她又伸手抓了清欢袖口,歪头,头上包包别着的发饰随她的动作轻碰,叮当作响:“娘亲为何想在佛寺中立个碑?难不成佛祖还会庇佑我们这类妖物?”
清欢好笑的理了理妹妹些许凌乱的刘海:“怎的自个儿叫自个儿‘妖物’了。”笑完,又说,“好了,照做就是。”
清秀摸摸被理顺的刘海,小脸鼓起,扎进姐姐怀中,好一番猛蹭,半晌,才闷闷地应声:“哦。”
清欢拍拍妹妹稚嫩的后背。
九转山,普陀寺。
了尘正于房内静修。
他伤了根骨,废了修为,再不得飞升路。师父与几位师叔不忍,略一合计,便将他送至普陀寺,让他静心休养。
可根骨废了就是废了,再没有重塑的道理。
几缕日光透过纱窗,照进室内,止步于了尘榻前,割出分明的界限,好似光与暗、人与妖,不得相融。
“笃笃笃”,三声清响,猛地打断了尘悠远的回忆。
他轻掸下僧袍的积灰,眉目舒展:“请进。”
木门被来人恭敬地推开,一瘦精相男子弓腰而进。
灵巧的带上门,腰弯得愈低,双手合十,置于胸前:“求大师施援。”
“请讲。”
来人抬首,赫然是宝器行掌柜。
掌柜小步上前,呈过掌中物,那物什用锦绸包着,严丝合缝,显然他对此很是看重。
“请大师过目。”
了尘颔首,接过,待他明晰当中物事,心神俱是一震,五指不受控的合拢。
他实在是不曾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得见它。
念及房中仍有香客在苦苦等候,了尘敛了所有波澜,平静问询:“此物你于何处得之,又待如何?”
掌柜略略迟疑,而后答道:“小人于昨日得之,却不想此物蕴藏这样大的功德,故想将此物赠与贵寺,与方丈言明后,方丈便劝小人来寻大师,是以小人...”掌柜一顿,旋即定论,“小人愿将此物赠与大师。”
闻言,了尘目光移至掌柜身上,微微一笑:“施主豁达。”
掌柜苦笑,连连叹息:“小人不过是不想因此赔了性命。”
复而再度作揖,诚心道:“望大师收下。”
了尘瞥了眼掌柜,又深深望向手中物什,良久,方道一声:“好。”
怕也只有他自个儿知晓这一声蕴了多少意味。
掌柜平日最擅察言观色,可如今被喜悦占了脑,竟也听不出面前了尘话中复杂意味。只一再鞠躬,拜谢了尘大恩。
了尘婉拒谢意。
掌柜许是了却一桩心事,也不过多究察,千恩万谢的离去了。
他是一身轻了,留在原处的了尘却不似他那般轻快。
荒废的灵台剧痛,丹田处气息紊乱,冲撞筋脉,本就堪堪相连的筋脉顷刻裂开。
面上平静的伪装彻底卸下,身子像是承受不住脊柱的压迫,重重弯下,剧烈的喘气与咳嗽令他不停地震动,面容绛紫,且每出一口气,僧袍上便会多出一滩血,乌黑的色彩,怵目惊心。
即便如此,他仍不愿松开手中物什,紧紧地,死死地,用尽毕生气力。喉间不停涌现酸涩,吐不出,咽不下。
耳畔恍若重现当年弘芥师叔问话:一妖物当真这般重要,重于你之性命,重于你之根骨?
欲寻佛,先得骨。无骨无佛。
世俗小儿都知的俗语,他又如何不知,可情之一字,若能轻易看透,世间也不会有那般多的痴男怨女。
他一脚踏入,便再不能抽身,知凡情,动凡情,尝凡情。
自此泥足深陷。
画地为牢,以情囚心。
几息的工夫,他已从蒲团上摔落于地,前额磕在冰冷的地面,霎时浮现青紫。
强烈的疼痛令他神智涣散,可仍在呢喃,嘴唇嗡动,音节破碎。
细细分辨去,却只有二字。
清欢。
又是几滩乌黑血液。
窗外,日光灿金,刺痛他双眼。
他依稀记得,禅宗的天光也如这这般明亮。
他记得,伴着天光的,是个娇艳如海棠的女子,
是他的劫。
他以弱冠之龄筑基,纵观史册,无人可出他右。
可他仍无力护她周全。
而舍利,是他出世所带。照掌门所言,那是他累世的功德。
为她安好,他便赠与她。
只为她。
可命数弄人,天命无常,兜兜转转,这舍利还是回了他手中。
扑进的日光将他笼罩,好似情人分离前最后告别,情深无奈缘浅。
了尘昏死,手依旧紧攥。
而彼方,清欢携清秀归家。
普陀寺归属禅宗,是以了尘昏死一事,不过小半柱香,就已传至禅宗各峰长老处。
掌门独留弘芥谈话。
不多时,弘芥往普陀寺腾云而去。
他心中是溢满的叹息,裹挟对这个师侄的几分怜悯、几分愤怒。
因而了尘转醒之时,迎面便是他师叔的冷面。
这着实是个不小的刺激,了尘苦中作乐。
面上也就带出了笑影。
弘芥忽的就气不下去,转念又觉着得好好训训。
神念多番轮转,最终了尘得了个爆栗。
外加一句嗟叹:“本以为,当年一趟鬼门关,已能叫你醒悟。”
了尘顺从的受了打,受了训。
再转向弘芥,轻笑出声:“若能轻舍,何来情劫。”
弘芥眼中闪过哀戚,却没让了尘觉察,转身,阔步走向圆桌。
执壶,倒了两杯白水,一杯予他,一杯予了尘。
“是,
何来情劫。”他应下。
为照看了尘,弘芥就近择了间静室,与了尘比邻,暂作落脚处。
是为照看,也是为开导。
如此几月后,住持亲来了趟了尘小院,请了尘往前殿一回。
了尘细细思索后,想着左右无事,便受了住持之请。
取过圆桌上安放的佛珠,随住持一道走了。
弘芥立于木窗前,目送了尘出门,忽而喟然长叹:“天意难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