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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亲情 ...

  •   国泰民安、五谷丰登、民富军强、盛况空前。
      谢清倚在院中梅树下,听着辘辘而过的外邦使臣口中,不曾停歇的颂词,了无意趣。
      他于宗室亲族中千挑百选,方选了个合心意的孩童,送至宫中,全权交予太傅教导后,便再不过问。
      如今来看,成效倒也是不错。
      这天下,到底是海晏河清了。
      绿意掩映间,布衣武将席地而坐,俊美硬朗的面上一派静然。
      小皇帝正式掌政那日,他仅留了封书信,便往那三千浮尘自在逍遥了。
      全不理会兵荒马乱的文武百官。
      他走时,什么都不曾带,只佩了那柄随他征战十多年的长剑。
      正得了个轻松自在。
      旁人之戒告,一概抛于脑后。
      他可与谈笑风生的酒家秉烛夜谈,可与孤星寥落的夜空相伴远行,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冷眼旁观高高挂起,只图快活随性。
      他于乡间郊原小憩,手边陈了几壶清酒,眉眼舒展,平卧其上。
      醉意朦胧时分,听得朝廷诏令——寻得国公谢清者,赏黄金万两。
      不由哂笑,饮尽壶中清酒。
      他去过冰峰林立的雪原,赏过柳绿莺歌的岱昆;渡船而走,于桃花纷飞的岛屿驻足,于瞬息万变的海面妄挣生死。他曾寻至天竺,于佛前祈愿;曾踏足苗疆,与苗人同吃同寝,养蛊习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仗剑天涯,万事皆允。
      无垠黄沙伴他半生,融于骨髓血液,如影随形。大漠的孤寂与萧索更是附骨之疽,再不能舍弃。战场上的半生厮杀与悲痛教他痛彻心扉,夜半惊醒,恍若隔世。
      几年的光阴,他一人于尘芥中辗转多地,阅尽世事无常、人情冷暖。他不愿回顾惨烈的前半生,更不想追忆凄凉的前生。整个人便愈是淡漠,生死皆不上心。
      他自觉失性,便不再游荡,转道去了烟雨迷蒙的江南水乡。
      水乡迷蒙多情,恰好抚平他内心残存的伤痛。
      杏花烟雨时,他孤身执伞,踏上清新雅致的青石板,细雨纷纷扬扬,磨平他锋锐的棱角。
      往过巷道,不觉神散。
      终归是安身之处,他便置了处精巧的小院,寻些古籍收录,烹茶饮景,修身养性。偶然兴致上头,唤些交好的舍邻,同往听曲吃茶,倒也快意。
      如此一晃十几年,古城小镇多了位青褂先生,天下少了个肃杀武将。
      小院竹林悠悠,竹叶婆娑,他坐至窗边,不时从书册间抬首,望见天际的流云。
      又觉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逝,他也并不上心。
      待到一日推开院门,瞧见门前青石板上,不知被哪家丢弃的女婴。
      忽觉人生在世,世事难料对极。
      俯身掀开盖住婴孩面容的棉布,露出一张涨红的小脸。
      满脸泪痕,却不出半分哭闹。
      心下便也了然,原是生而哑。
      江南富庶,却也迷信哑女会为家族带来祸事一说,若非如此,决计做不出丢弃婴孩之事。
      虽是初秋清晨,但已有些冬日的凛冽,石板上又结了些青苔,凝着露珠。恐其受凉,谢清便俯身将女婴抱起,所幸襁褓厚实,只面上一层布微微沁湿了些许,女婴许是与他投缘,甫一入他怀中,便停了抽泣,小嘴微张,同他露了个无齿的笑。
      他便也难得的露了笑影。
      此时正值春季,烟花三月,他不曾遇得金风玉露,反是得了个女娃娃。
      细细想去,不失为一桩美事。
      他原想请个婆子照顾,可前世今生,深宫内苑,他已见了不少腌臢,这会子对着粉雕玉琢的女婴,不免也思虑过重。
      幸而日子清闲,他一叹,左右无事可做。谢清便请几位左邻右舍,同他好好示范了遍如何抱、如何喂,又是如何养。
      他认真听了,复而细细记下,最后竟理了册本子来,不薄不厚。
      事后斟酌再三,认定养个娃娃比胜仗尚要难上许多。
      回神又是一场发笑,十几年的江南小院,竟是教他养成了这么个温吞性子。
      杀伐果敢的谢将这会子真也算合了名——
      清雅温礼、端方雅正。
      这女婴当真与他投缘,
      三岁时,他教她君子之道,她认真学了。
      五岁时,他教她君子六艺,她认真学了。
      十岁时,他又授她君子九思,她也认真学了。
      学完,很是庄重严肃地回屋,许是参摩人生去了。
      次日清晨,又很是庄重严肃地同他递了根木签,上书——尚未知吾名姓。
      下端末了还添了朵对兰。
      他罕见地失语,掌心托着颊侧细细思索。
      屋内点了熏香,却不似旁的扑鼻,反是带些苦竹香,闻着心头舒然。
      他为武将时,总不喜熏香,一是沙场用香乃是大忌;二是想着一粗人使什么香料,丢份儿。
      可是仗打多了,孽报也多了。
      出游几年间,头疼的毛病愈演愈烈,寻了好些郎中,也吃了好些药膳,却总也不见好。
      每每夜半难以成眠,一双招子怎么也合不拢,往往一睁,便是繁星满天到天光破晓。
      往后得了这熏香,倒能勉强入眠,只不大安稳罢。
      这会儿想来,精气神便是那时弱下的。
      苦竹香虚虚浮于他身侧,安抚过抽痛的晴明穴,又安静地散去。
      安安宁宁的做派不禁教他想起自家姑娘——
      亦是这般沉静姿态,颇招人疼。
      他便悠悠踱步去了书房,果不其然,小姑娘正端坐在书案后,规规整整地临着名帖,眼角眉梢俱是温软,教人顿感岁月静好,韶光未逝。
      他无言一笑,将她唤至跟前,同她讲她随他姓谢,取得是弋愔二字。
      小姑娘便欢喜地笑开,连走路都带了雀跃。
      他望着自家姑娘欢喜的背影,心头忽的涌现一股伤愁,
      自家姑娘这般好哄,日后出嫁可是要吃亏的。
      月上柳梢,他缓步回至房中,仍含愁虑。
      目光四扫,瞥见尘封多年的佩剑,忽而灵光闪现。
      弋愔十三岁时,再不学君子学问。
      他重新执剑,教她兵法剑术,她认真学了。
      女子七岁不与男子同席,十二入阁,十五出阁,已许婚者十五而簪,二十而嫁;未许婚者,二十则笄。
      弋愔秀美,比之前生方氏,更添几分闺中女子少有的飒爽。
      议亲的冰人险些踏烂门槛。
      他自觉精气神尚可,不到托孤之时,本不大情愿将自家姑娘出嫁,只这婚嫁着实是桩大事,转念却更不愿耽误了自家姑娘,便好言将她唤至花厅,认真同她讲明一切。
      由她作选。
      弋愔端端正正地坐在圈椅当中,安静乖巧地凝神细听他絮叨了大半个时辰。
      待他问询,又忽的站起,奔去院门,矮身打量了许久,不答也未应。
      他也不急,泰然地半倚椅背,闭目养神。
      再度睁眼,已是暮色四合。
      圆桌上已布了晚膳,小姑娘乖巧的站在他跟前,也不知等了多久。
      他最是知晓自家姑娘性子,她若是等,便是实打实的等。
      自家姑娘,从来是这样的实诚性子,温柔体贴。
      他按按眉心,果然,下一刻,小姑娘走至他身后,轻柔而不失力道地代他按压穴位。
      又颇有些苦恼地皱了皱鼻,当即引来小姑娘疑惑的视线,灵动的双眸看着他,似是问——哪里按得不好吗?
      他便同她讲,弋愔啊,你该刚气些,不然,爹百年后,你会受气的。
      小姑娘不响不动,继续为他揉捏穴位。
      谢清叹息,拉下额间纤手,携她用膳。
      膳后,他又有些忧虑地同她絮叨。
      小姑娘也乖乖地听他絮叨。
      待他喝茶换气时,小姑娘“噔噔噔”奔去书房,不一会儿,又“噔噔噔”奔回来,往他手心里递了根木签,上书——木槛尚好,只青石板裂了。
      他便也了然,这是还不愿议亲。
      待回绝完一众冰人,已是日头西落,昏黄的光线填满了天井,他起身,背手悠悠踱向后院,秋风骀荡,卷起树梢的枯叶,恰巧落在他掌心。
      弋愔十七岁时,谢清沉疴缠身,终日缠绵病榻,汤药不断。
      小姑娘开除襁褓时,首回掉了金豆子。
      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只安静的垂泪。
      直教人心都揪了。
      谢清有心哄她,奈何无力起身。
      虚弱惨淡的模样愈发让小姑娘哭得更开,灵动的双眸失了光彩,染上剔透的红。
      谢清终是勉力抬手,拂去她脸庞的泪珠,润湿了掌心。
      他同她讲,弋愔乖。
      他来这江南几十年,不曾联络半个旧人。若非当中出了个弋愔,他该是客死他乡,无声无息,无姓无名。殓葬后,每每踏青,无人祭扫。
      只为着弋愔,他送去了书信。
      自家姑娘自家疼,他不怕无人祭扫,却不能累了弋愔。
      副将到时,已是小半月后。
      他匆匆下马,急切地推开院门,大步入内,寻着谢清。
      谢清这几日愈加不济,惹得小姑娘哭花了俏脸,从来波光宛转的双眸红肿不堪,她却恍若不觉,不管不顾。
      江南不同其他的是,日头再是毒辣,轻洒下来,终究含了几分水汽,几分温柔,打在身上,暖意腾涌。
      谢清正于院中,躺在藤椅上,腰腹处搭了条毛毯,眼皮半耷未阖。
      他听到副将大喊将军,面上泛起浅浅笑纹,转而伸手,拍拍小姑娘玉白的手背,安抚她受惊的情绪。
      自家姑娘被他养得太好,见不得任何生人。
      他轻声同她讲,弋愔啊,要叫叔叔。
      是以副将方寻见谢清,面前陡然出了个眼皮肿如核桃,身量娇小的姑娘。
      小姑娘怯怯地同他递了根木签,上书——叔叔。
      见他接过,又像是碰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快步退回谢清身边,伏在他膝上,身子微微发颤。
      谢清便又抚了抚自家姑娘的背。
      他不甚清明的眼望向副将,却是副将从未见过的平和。
      仿若当年一切如烟似雾,分毫不留。
      副将心头骤现酸涩,他甚至来不及弄清这酸涩缘何,整个人已是恸哭失声。
      谢清仰天长叹,深觉无奈。
      只得探出另一手,轻拍副将的背,平稳他失控的情绪。
      他问,哭什么呢。
      副将答他,属下不知。
      谢清是三月初一走的,正和了清明节气。
      他临走前,温言同他们讲,哭什么呢。
      他又同副将讲,我这个姑娘,你且护好了。
      他最后同弋愔讲,弋愔乖,阿爹走了。
      谢清不喜拘束,应他所求,副将同弋愔于他去世当日便将他火化,并未入殓,任其随风散飞,
      真正逍遥于三千浮尘。
      副将眯眼,目送他远去。
      这是个好天,日晴昀耀。
      复而扭头,看向同他递木签的姑娘,轻言,走吧。
      小姑娘却不看他,快步回房,又快步出来,怀中多了柄长剑,手上攥了根木签,她将木签递予副将,上书——我阿爹是个怎样的人呢,你能同我讲吗?
      副将瞧着温温软软却又带了飒爽的姑娘,忽而明了。
      他便温声同她讲,你的阿爹,他啊. . .

      是个怎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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