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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梦回莺啭 ...

  •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锣鼓开嗓,伴着悠长婉转的曲调,一红衣旦角款款走出,踏着碎步,柔软的手指弯成兰花状,在半空徐徐划过,乱人心弦。
      “...炷尽残烟,抛残绣线...”音若游丝,丝丝入扣,动人心扉。引得台下人阵阵叫好。赵慧曲了手,一手支头,一手在木桌上轻叩,饶有兴致地随着那缠绵的曲调轻哼。
      她一身青衣,做男子打扮,青丝束起,风流自成。惹来不少注目。
      真是个俏郎君呀。
      是呀。
      指不定是哪家豢养的面首呢。
      个小白脸儿也好意思出来听戏。
      诶诶,可别说了,仔细人家听见...
      听见便听见,个小白脸罢了,怕他作甚。
      污浊的言辞攒动,顺势就入了赵慧的耳。
      “嗤..”哼笑一声,随意掷出两颗金锞子,赵慧将木桌上的折扇收进怀中,起身就走。
      平日里梨园人来人往,人往人来,单是说走个人罢了,委实称不得什么大事。
      只今日大为不同,
      一番不大的动作霎时惊得台上的戏子慌了神,冷汗浸湿了戏服,曲不成调,指不成法。
      匆忙跪伏于地,仔细思量着是哪唱的不得贵人心。
      锣鼓未歇,伶人已收腔。
      突然的变故叫台下人面面相觑,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立在台侧的掌事慌忙上前,心下懊恼,这可是贵人第一次来梨园听戏,怎出了这等泼皮,叫贵人着恼。不,许是贵人没听清那些泼皮所言,许是戏子学艺不精,又许是哪儿怠慢了..
      脑中思绪芜杂,却不敢伸手阻拦,弯腰作赔罪状:“戏子们可是哪儿错了。”他好言劝道,“您何苦同他们置气,只消讲出来,小人这便叫他们改。“
      赵慧只当听不见,径自往门口走。
      那掌事追上去:“贵人这便走了?今日的<游园惊梦>才刚开场呢。
      “后头还有<女起解>,唱功不可谓不一流...”
      说着,还招了招台上正跪着的戏子,示意他们开腔。
      能在梨园唱台的伶人,多得是心思灵透之人,当即一同朗声道,
      “请贵人消气。”
      惟怕她自此一遭厌了梨园。
      诜诜伶人琅琅,锣鼓声渐消。
      心思活络的,几息的工夫,就已转了千八百个弯儿,心知招惹了大人物,赶忙起身,深怕多耽误一刻,便多担一份罪责,匆匆跪伏于地,唯恐累及自身;愚鲁迟钝的,瞥见同桌人的动作,也顿觉得如坐针毡,不安地站起,三三两两的跪下。
      众人皆伏,戏子停唱。热闹的梨园第一次除却夜晚的寂静歇了那绵绵的调子。
      赵慧见了这光景,腰身微动,往边上避了避,她可受不起。
      躲了众人,顺道乜了身前的掌事一眼,道:“碎嘴的太多,掌事也该管管,莫平白辱了梨园的名头。”
      贵人这是听清了,
      今后的生意难办了...掌事嘴里发苦,面上不显,连连称是。
      她是好心规劝,不料旁人却不领情。
      方才碎嘴的其中一人听见她的话,怒气登时上了头,撸了袖子,作势就要打人。
      未待其冲上前,那人同伴就已眼疾手快地将其拦下,低声提醒:“你当我们如今为何下跪,没听见掌事怎么称呼人家的,‘贵人’。如今这尚城有几人当得起‘贵人’二字,你可别犯浑,冲撞了人家。到时候,最悔的可不是把自个儿搭进去,是牵累了家里。
      “这辈子都落不着个好。”
      那人即刻住了嘴,收了手,悄悄瞧了一眼赵慧,见她犹有不愉之色,当即讪讪地跪好,再不敢置一词。
      赵慧余光瞧见他俩的互动,哂笑一声,拿着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掌心,又道:“梨园是个雅处,戏班子请的也是这全尚城顶好的,所以有些旁的更不要落了下乘。这般浅显的道理,掌事不会不懂吧?”
      掌事只觉着那折扇像是敲在他心口,他心跳如雷,甫一听赵慧之言,更不敢妄加喙论,只连番弓身,
      “是是是,小人记下了,记下了。”
      “掌事是个明白人。”
      “贵人谬赞。”
      赵慧半阖了眼,神情倨傲,拿起怀中折扇挥开挡路的掌事,瞥了先前那两人一眼,将他两人看得大汗淋漓,扯了扯嘴角,带着笑走了。
      堂中锣鼓一歇,就惊动了上阁的人,公子哥儿们皆唤来小厮,命他们下楼查看。孤身一人的,也好奇地掀了帘子,往堂中看去。
      顾淮没想到,难得出来听一听姨娘生前最爱的小调,都能遇上这起子糟心的事。
      他重重地按了按眉心,半睁了眼,修长的手一路从眼睑滑下,停在下颔。
      顾淮认真地思索,
      莫不是犯了太岁。
      他郑重地想了许久,久到撑着下颔的手传来阵阵麻意也不知。
      思绪一转,又去思考着这是哪家的混世祖宗了。
      思及谢家,顾淮避无可避地想到了一个人——皇帝近臣,谢维。
      谢维,曾为抚远国公孛青帐下亲信。同时,也正是这位亲信,一手促成了孛青的死。
      俊秀的青年想起自家事,狭长的眸中光芒闪动,神色冷凝。
      这谢家至今未有后,想来也是上苍有灵,真是报应。
      还有个赵家,
      顾淮蹙眉,搁下手,仿佛遇到甚么难解的谜,
      赵家么...
      这厢顾淮兀自纠结。
      那厢,赵慧在敲打完掌事后,颇觉快意,手中折扇转得快要飞起,让那玉坠子并了流苏在空中划过一个又一个圈,全然不顾哭丧着脸的掌事和惴惴不安的众人,施施然出了门。
      门外,早已有小厮恭迎:“公子。”
      赵慧收了折扇,接过小厮递来的引绳和马鞭,纵身跃上马背,勾着唇,出声问询,神情倨傲:“父亲可在府上?”
      那小厮哈腰道:“老爷一早便赴诗会了,特命奴在此等候,好知会公子一声。”
      “是么?”赵慧扬起马鞭,“回府罢。”
      “诺。”
      市井多喧扰,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照理容不下一匹高大的骏马。可当马蹄声响起时,密集的人群像是事先演练过无数回般,霎时避至两旁,也有那着实挤不下的,便推挤着躲至小贩的摊位后,还能借着狂乱的人潮浑水摸鱼偷拿些东西。
      待疾风离去,市井才恢复先前的喧嚷,小贩接着吆喝,采买的农妇接着一波高过一波的还价声,鱼贩接着用棒槌捶打鱼身,啪啪的响声好似要将其脏器都捶出来,游客和商人三五成群的聚在酒肆闲谈,爽朗的谈笑声不绝于耳。
      赵慧一路疾驰,很快回了赵府,翻身下马,将引绳交予侍从,略去沿路的婢子小厮的请安声,快步回了绣阁。
      三七院,赵慧甫一进房,就有侍女簇拥上前,搭着婢子的手随意吐了口气,略略缓和后,方接过侍婢递过的热茶,微微抿一口,润润喉,旋即放下,一张俏脸还是雪白。
      闻讯赶来的奶娘瞧见她胭脂色尽失的脸,即刻心疼得不得了,“小姐怎生这般急切,好好儿的脸蛋儿都没了血色,”又伸手探了探,“哊,这脸冰的。”
      赵慧按住她的手,出言安抚:“奶娘,不妨事的...”
      话未完,奶娘却已招呼了几个婆子,端来热水,取了巾帕、暖炉,
      忙前忙后的,只恐她受凉。
      赵慧拗不过,只好随她去,由着奶娘婆子捂手的捂手,热脸的热脸,兀自平缓着快速的心跳。
      不多时,又有丫头捧裙至。
      一袭水红色的罗裙,外罩水红的鲛纱,精致的绣纹融入金丝,点了细碎的宝珠,配上熠熠的琉璃,端是繁复华美。
      抽去玉簪,取去束发的锦缎,三千青丝如瀑垂下,如烟似雾。
      铜镜映出娇美的容颜,螓首蛾眉,朱唇粉面,却蕴了凌厉,
      身后有巧手的丫头为她挽髻,
      轻柔的,小心的,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本来也是三月春花般的女孩。
      怒放在枝头,精养细护。
      涎香凌起,熏得人昏昏欲睡。
      长睫轻颤,在眼睑下打下朦胧的阴影,张合一瞬,她却醒了神。
      灵秀的丫头侍婢捧了各式成色上佳的玉坠子,一一呈至她眼前。
      碧玉通透和润,日光穿过,也瞧不见一点瑕疵,只叫人心头舒畅。
      赵慧拈起一块,凑至鬓边,对着黄铜镜细细打量镜中人,面容姣好,肤若凝脂,说不得是玉衬人,还是人衬玉。
      忽的笑弯了眸。
      记忆中,有谁曾对她说过,
      玉养人。
      她记下了,记到如今。
      暗香浮动,袅袅地绕在她身旁,经久不散。
      待移至软榻上,美婢环绕,捶膝捏腰,端茶递水,她才忽觉今日的戏文刚看了个开场,不由悔从心来。
      朱唇一抿,烦困在眼底浮浮沉沉,
      自小伺候的丫头立时觉出,却也不直问,只说着:“今日奴见揽榭那处的荷花开了,小姐可想瞧瞧?”
      “你若叫我旁的处赏花,许还有些看头,可独那处,年年都是一样的景致,没个新意,”赵慧轻挥手,“不去。”
      说话间,她拿起榻上闲置的团扇,轻轻抵在唇边:“你说,若我在揽榭搭个戏台子...”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一双水眸更是波光潋滟,点点星光流转,烦意顿消,面上也有了笑意。
      丫头伶俐,答道:“小姐做什么,老爷都是依着的。”
      “那是自然。”
      “芷锦。”赵慧唤着贴身婢女。
      屋一侧的芷锦放下手里的活计,小步移至赵慧身边,垂首:“小姐。”
      赵慧还是将那团扇抵在唇边,也不挪开,就这么悄声嘱咐:“托门房去打听打听,这满尚城的那个戏本子写得最好,让那人写一段<牡丹亭>。今日的戏还未听呢。”
      芷锦小声应下,随即出门办事去了。
      跨出院门之际,又被小姊妹喊住,
      “小姐说,‘字也要好’。”
      芷锦再度低声应下,示意已知晓。

      另一头,顾淮听罢曲,舍了纷繁的杂念,悠悠地踏出梨园,像是全然不觉身后尾随的黑影。
      嘴角含笑,恣意风流。
      路过古玩街,下意识地拐了进去,自然地淘了些书册,揣进怀中,继续走着。
      于旁人眼中,端的是风光霁月,君子端方。
      一位风华正茂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漫步回了住处,清风携了竹叶划过,微微刺痛颊侧,他才好似方回过神。
      倚靠在身后粗壮的竹身上,以手覆面,透过指缝望着湛蓝的天,眼中的光明明灭灭。
      顾淮侧过头,半张脸湮没在阴影里,上下唇一碰:“影一?”
      “在。”
      “清理干净。”言罢,顾淮便往屋内走去,徒留身后影卫,继续恭敬的跪在原地。
      清风徐过,竹林幽绿,竹叶片片飘落,一晃神,唯余风停后,寂静幽深的竹林。
      待到正午的日头初照,又是一道清风徐过,竹林重归澄净,斑驳光影洒落,透过竹缝,照进里屋,却恰至好处地将书案连同竹椅上的顾淮掩在了暗处。
      顾淮听见外头的风声,却不曾挪动,静静地等待了半晌,起身,执起搁在清水砚上的细毫,蘸了墨,提笔在泛黄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静。
      本该是个充满禅意的字,此刻却尽显杀伐之气。
      顾淮敛下长睫,掩去轻佻,低沉了嗓,启唇再度唤出影一:“人走了?”
      “是。”
      “真是尽忠职守。
      “不过可惜,那位可不晓得这份心意的珍贵。”
      顾淮无声地笑笑,将外露的情绪按回眼底,整个人渐渐凌厉,此刻的他,才像是茫茫大漠养出的儿女,平和的面下危机暗伏。
      才称得上是曾经驰骋沙场,战无不胜的孛将军之子。
      抚远国公,孛青。
      这个被称为“西北之狼”,却英年早逝的男子。有无数人崇敬他,也有无数人惧怕他,更有无数人憎恶他。
      他震慑了整个西北。
      他在时,是大周边境最安宁之时,无人敢触其眉锋。奈何他是一片赤忱,却是抵不住天妒将才,捱不过圣上猜忌,恐其功高震主,终是英年早逝。
      孛青之死。
      是边关无数爱国将领无法言语的痛。
      而孛尘作为他的遗子,
      若非迫不得已,
      何必易名换姓。
      更名“顾淮”。
      “影六来信,边境动荡,贼寇屡犯,流官受控,逃窜的难民日益增多。”屋内跪着的影卫还是那般严肃,且比之前愈发内敛,尽职地禀明情报。
      “哼。”一声轻蔑的嘲讽从顾淮鼻腔中短促的发出,“狗咬狗,一出好戏。”
      嘲讽完,却又不说下去,静静地立在书案后,托着下颔,细细端详着那个“静”字,皱紧眉,似在不满。
      他不发话,影卫就那样恭谨地跪在下方,不敢出一丝差错。
      不大的竹屋便这么静了下来,几可听闻清浅的呼吸声。
      正午的日头渐渐西斜,顾淮忽的出声道:“难民流窜,可是必经筠县?”
      影一似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答:“是。”
      顾淮端坐在竹椅上,规整的坐姿挑不出任何瑕疵,淡淡地问询:“我记得,三房分家时,有一房在筠县。”
      “是。”
      “可曾联系?”
      “尚未。”
      “可是中堂所出?”
      “是。”
      顾淮弯了眼眸:“也该是时候同他们叙叙旧了。”
      “传令影六,暂时不必回了,转道筠县,联络孛氏夫妇。”
      “是。”
      停了停,忽而问起毫不相关的事,
      “泰安山的谒云寺,可是卯时开,酉时毕?”
      “是。”
      顾淮清浅地笑笑。
      “通知钱婶,准备香烛。”
      “是。”
      “择日去一趟泰安山。”
      “主子?”
      影卫眉峰一拧,低沉的问询。
      “去散散心。”
      敷衍的答案,不知是在敷衍谁。
      顾淮止住话头,吩咐完,摆摆手,示意影一下去办事。
      影一便匿了身形。
      当然,他没想过是自家少主故意捉弄,
      而他也从未质疑过自家少主。
      竹屋内再次恢复寂静。
      顾淮拿起细毫,蘸了墨,却无从下手,
      只好不停地写一个“静”字。
      以期重拾平静。
      正当他写得入神之际,竹窗轻叩,一道无机质的男声轻声提醒,
      有客来访。
      顾淮笔锋一顿,浓墨霎时晕开,生生毁了一幅好字。
      哪怕那上面只写满了一个“静”字。
      叹声气,勾起唇,又是谦谦君子做派。
      “请客人进来。”
      不多时,竹舍的门再次被推开,来人上着灰麻布衣,下为方履,内衬虽不是时下所兴,却也为好料。衣襟、袖角、衣角乃至履靴,都无过多纹饰,只缀了流云纹。
      顾淮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心下了然。
      这是防着旁人瞧出是哪家的,从而漫天要价呢。
      来人立于屋中,似在思量着该如何开口,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顾淮也不急,俯首,看着那个被毁了的字,认真思索着该如何补救。
      约莫小半柱香的时间,那人清清嗓,终于开口,先是一声问候:“请秀才公安。”
      再道明来意:“我家主子听闻您的字画是这全尚城最好的,愿以重金相请秀才公抄一本,戏本子。”
      一顿两顿的,声音也就不觉地失了控。
      直刮得人皱眉
      顾淮无比庆幸方才他没有执起笔,不然又得毁一幅字。
      他眨眨眼,出声,听上去带些不可置信
      “抄戏本子?”
      那人兜着手,弯腰,郑重道:“愿以重金相请。”
      他俯了身,自然瞧不见顾淮面上是何反应,而隐于暗处的影一确是瞧得一清二楚,
      顾淮面上是满满的兴味。
      他抚平袖角复起的皱痕,仿着曾有过浅交的酸儒自有的清高,
      说出的话像是尊严受到极大的侮辱,掷地有声
      “诚然在下以书画为生,
      “却也决计无可能应承这等下九流之事,
      “请回吧。”
      那人顿时面露难色,不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之际,
      他忆起小姐身边大丫头传话时的夹棍带棒的威胁,
      瘦小的身子一抖,
      心下一横。
      暮色四合,烛火跃起,照得竹舍通明,也映出顾淮奋笔疾书的身影。
      夜至三更,有巡夜的打更人提着马灯,敲着铜锣从竹舍前走过,大声吆喝,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彼时,顾淮依然在奋笔疾书。
      晨曦微现,顾淮终于落下最后一个句点。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倦怠神情,腰身却依旧挺得笔直,坐姿规规整整。
      即便身心俱疲,手指酸疼,顾淮也不曾忘记该有的端方。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即使落入泥潭,也不可失态。
      而至于为何他会彻夜奋笔疾书...
      顾淮默默揉了揉胀痛的晴明穴,忆起昨日的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居然生生地在他面前上演了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
      ...是个人才...
      不好,眼睛更痛了。
      竹门被悄然叩响,昨日的不速之客轻声问询:“敢问秀才公,本子可是抄完了?”
      竟是破晓时分就来候着了。
      顾淮无奈扶额,一手拿起抄本,一手拿着原版,二者重叠,细细顿齐了,他方去开门。
      开门前还不忘抿出一个笑,将谦雅文士的形象贯彻得更加彻底。
      那人一见门开了,快步上前,止于顾淮三步开外,兜手行礼,打头又是一句问安,
      “请秀才公安。”
      再接着:“敢问秀才公,本子可是抄完了?”
      顾淮嘴角紧紧抿着,将手中的本子递予他,嗓音清泠:“好了。”
      那人登时大喜过望,连连拜谢:“谢秀才公,谢秀才公...”
      说着从衣襟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恭敬地递给他:“这是二十两白银。请秀才公过目。”
      顾淮伸手接过那袋子,也不去数,纳入袖中,神色淡淡:“只此一次。”
      那人脸上堆了满满的讨好,哈着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待那人千恩万谢后离去,直到顾淮再也瞧不见他,他也瞧不见顾淮后,顾淮方僵着手,关了门。
      一夜目不交睫,早令他昏昏沉沉。是以门一关,他便向里屋走去,看着是面无表情,淡定得不可思议,只是那步子虚虚的,让人生怕他下一刻就摔了。
      多年相交,顾淮对自家影卫了如指掌。
      果不其然,未待他踏进内室,就被轻轻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影一直着腰,板着脸,一脸肃然地托住自家少主的腰,整个人如老僧入定般淡然。
      顾淮即便现在意识不大清醒,也能感受到身后人的僵硬,不满的蹙眉,头也不回地拍拍靠着的“木头”,闭着眼,道:“别绷得那么紧,硌得我难受得紧。”
      影一便依言放松了身体。
      立刻得到他家少主的赞赏:“诶,对了。孺子可教也。”
      影一便绷着脸,动作尽量轻柔地将怀里的少主锁紧了,好让他靠得更舒服。
      他家少主正打算再次出言赞赏,
      却感到自己正向后面挪动。
      “影一?”
      正努力拖着他的影卫手上动作不停,单从喉间发出一声回应,
      “在。”
      胸膛随之微微震动,震得顾淮本就混沌的脑子更是迷蒙一片,不明就里地任凭影卫将其拖着,不抵抗也未表示顺从。
      他歪歪头,眼睛无甚神采,看着便呆呆的,
      于是出口的话语也是呆呆的:“去哪儿啊?”
      影一低头瞧了瞧他,说了十几年的话自然地脱口而出,尽管还是那般刻板:“回房安歇。”
      “...哦...”
      终归抵不过睡意浓重,合了眼,坦然地在这个温热的怀抱中睡了过去.
      赵府,乃尚城首富,不说天下如何,单论尚城四方天地,足可谓手眼通天,权势迫人。
      赵慧作为赵府的掌上明珠,兼之又为赵老的老来女,显而易见地,必定是锦衣玉食,千娇百宠。更理所当然的,谁也不会拂了这位千金的意思。
      “当——”锣鼓乍起,袅袅余音回荡;“咿——”戏子开嗓,却无喝彩满堂。
      只因今日之所再不是名满尚城的梨园,而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赵府。
      听者,也唯有一个赵府千金。
      芷锦小步踏进三七院,走至赵慧身旁:“小姐,抄本来了。”腰肢轻轻弯下,作了个简单的福礼。抄本已被恭敬地捧至赵慧面前。
      赵慧斜睨着抄本,柳眉拧起:“怎的这样慢。”不待侍女开口,又道:“罢了,搁着罢。”
      “诺。”
      “下去罢。”
      赵慧一边听戏,一边支着腮,随意翻了翻墨蓝色的本子,字迹虽有些潦草,却清晰可辨、方圆兼备。
      俊逸的字体顿时消散了她的不满,朱唇翘起,招来小厮,
      “赏。”
      春满花枝,昭示着院中女子的好心情。罗裙华美,更显其眉眼如画。
      度曲未终,云起雪飞,初若飘飘,后遂霏霏。
      靡靡音曲掠着院中枝桠,淌过白玉石桥,最终缠绵至耳中。
      直到繁星满天,才有停歇的意味。
      好容易歇下的锣鼓,让周遭人家登时狠狠松了口气,热泪撒满衣襟,简直想去叩谢三皇祖师,幸好,还好,能有个安宁的夜晚。
      诚然绵软的曲调悦耳动听,但一遍又一遍,一支又一支,是个人都受不了。
      见鬼。
      他们这样咒骂着,显然已是遗忘了导致他们耳朵险些起茧的罪魁祸首也是个人,还是个得罪不起的贵人。
      星河划破云层,月色晕染,银白的光华铺开,二者相得益彰,璀璨夺目。
      众星拱月,像极了那位被捧在掌心的千金。
      黯淡星子隐于其中,像极了那个流于市野江湖的青年布衣。
      流尘滑过,徒留一道雪白的印痕,而细细瞧去,竟是将星子与月华悄然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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