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洛》南适

6、初遇（五）

　　山洛慢慢的走进来，迟迟疑疑的看了看地上，明显松了口气。地上什么残余的骨头皮肉都没有，完全看不出刚刚吃过荤食。她在心里有些原谅了江寻，还好，不是太坏。
　　接连几天，山洛都不理江寻，每天做完事就站在山石上，不知想着什么。或者就是在马旁边转悠，用手梳理着它的毛，要不就是抱着马腿一坐就是半天。
　　江寻半欹在草地上，看那团灰色的影子粘在灰色的马腿上，忽然说，“你可以骑上它跑跑。”
　　灰影子明显的一动，又别过头不理他。
　　“骑马像飞一样，很好的。”
　　灰影子又动了，迟疑了一下又恢复原样。
　　“不要紧，它和你熟了，不会摔你。”
　　灰影子还是不动。
　　江寻想了想，“没事，只要人不让它跑，它会一直站着不动的。”
　　灰影子迟疑了一会儿，“真的吗？”
　　“嗯。”
　　山洛笑嘻嘻的爬起来，拍拍马，“哎，好伙计，我不会骑马，你可不要摔我呀。”然后把马牵到石头边儿，踩着石头，战战兢兢的爬上去。
　　“嘿！”滑溜的马毛坐在屁股下感觉真好，她神气的扯过马缰绳，转着脖子四处晃着头，一幅自我感觉英武的样子。
　　江寻看着她，脸上浮起捉弄的表情，他忽然打了个唿哨，马便得得的跑了起来，山洛吓的一声惊叫，慌忙倒在马背上紧紧抱住马脖子。
　　“停下来，快停下来！”
　　马不听她的，依然得得的跑。
　　耳边的风呼呼的，山洛不敢睁眼，一面哇哇乱叫，一面死命的扯住马脖子，生怕一不留神就掉了下去。
　　江寻笑了，让马跑了一阵儿才又吹打了个唿哨。马住了奔跑，溜溜达达的凑到江寻的跟前。
　　山洛从马上溜下来，一屁股拍在地上，伏在那里喘粗气。江寻枕着胳膊，看着脸色惨白的山洛，眼睛里是笑意。
　　“你怕什么？”
　　山洛鼓着腮帮子，“你说怕什么？”
　　“日落不会伤你的。”
　　“为什么？”
　　“你不是和它很亲热吗？”他的口气里有些揶揄。
　　山洛瞪着他，“你不是说它不会跑吗？”
　　“没错，我是说只要人不让它跑，它会一直不动的。”江寻把“人”字咬的重了些。
　　山洛瞪了他半天，“你算计我？”
　　“没有，是你自己笨。”
　　山洛咬牙切齿，“你是什么江寻？在江里寻什么？泥鳅？在江里寻泥鳅！你就是只滑溜溜、粘乎乎的泥鳅！”
　　江寻摇摇头，“出家人要忌嗔意，这就火了？”
　　“泥鳅！”
　　江寻笑了，女人的小意儿。什么出家人，她也是一个女人。
　　这场小插曲让两个人恢复了对话。定了定心神，山洛问，“你叫它什么？”
　　“日落。”
　　“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不好？”
　　摇摇头，“人家都叫日出什么的，听起来多大气豪迈。可惜了这匹马，却叫灰不楞登的日落。”她抚着马，口气里满是不平。
　　江寻淡淡的说，“日落有日落的好处。”
　　“什么好处？”
　　江寻没有回答。这马是先皇在他过十五岁生日时送给他的，之后一年，先皇就过世了，他哥哥就登基了，他就是丰王了，真快。然后，就开始卖命了。卖命，还要避嫌。日落原本叫饮黄，是他起的，黄色是日光，也是黄河水，配得上这匹神骏。可新皇一登基，他就改了，改成日落，以让皇上放心。
　　山洛寻思了一阵儿又说，“不对啊，我叫山洛，它叫日落，听着这么别扭。”
　　江寻本来已经闭了眼，听了她的话又睁开眼笑了。以为她要嚷着改名字，没想到她抠了一半天泥，却忽然说，“算了，不是一个‘洛’字，不算重名。而且过几天也各奔东西了，也碰不到一起，不打紧。”
　　江寻的脸阴了，他闭上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西下，山下已经幽暗，而山顶仍然是光芒万丈。嫩绿的树木在金黄中显得既绿、又黄、又红，静静的站着，让人觉得肃然起敬。微微的山风吹过山洛的光头，有种令人舒服的痒痒，她想咯咯的笑。转头想叫江寻，发现他正枕着胳膊看日落。失去炽热的阳光显得他的身躯格外修长，金色的光照在年轻的脸上，一向淡漠的表情变成了淡然和安详，睫毛让太阳洒上了金粉，一眨一眨，山风吹的他的衣带微微摆动，洒脱又有威仪。年少正当时。
　　江寻把头歪过去，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因为承受了春天的阳光，而显得有一种恬然安安适的光泽。
　　“山洛，你跟谁学的这些？”
　　“什么？”
　　“这些。”
　　山洛想了想，“哦，你说还魂草吧？师父。”
　　“她怎么会的？”
　　“出家人也是要云游的。”
　　“你是哪个庵的？”
　　“是……这不能告诉你。”山洛一摇头，到底是逃出来的，说那多干什么？
　　“你师父呢？”
　　“圆寂了。”
　　“你家里还有人？”
　　山洛本来晴着的脸忽然暗了，“没有了。你呢？”
　　江寻似乎是想了想才不徐不缓的说，“除了我爹，都在。”
　　“那你还好了，最起码有家人。不像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菩萨，我一无所有。”
　　江寻望着她，心里忽然生出怜惜。他迟疑了下，伸手拍了拍她，“小家伙，说的这么惨。”
　　山洛一抹眼睛，“谁是小家伙？谁惨啦？”
　　江寻温和的笑了下，“不惨就好。”然后正过头，望着天上的云彩说，“其实也没什么的，父母而已，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是亲的。”
　　他的话引动了山洛，她转过头认真的看着他，“你父母对你不好？”
　　江寻沉默了一下才回答，“说不上什么好不好的，家业大，兄弟多，事情多，父母也就照顾不过来了。”
　　山洛有些好奇，“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江寻又沉默了，山洛以为他不愿意回答，便说，“没事没事，我只是问问。”
　　江寻却开了口，“我父母是开客店的，开的好天下人便都来，开的不安稳，就倒台了。”
　　山洛噢了一声，“那也好嘛，客店最是红尘中，来往的人多，红尘万象，什么都有。那你兄弟姐妹有多少个？”
　　江寻似乎是数了数才说，“十几个吧。”
　　“十几个？这么多？”山洛惊讶的说，“那家里不是很热闹？”
　　江寻苦笑了下，“是很热闹，天天有事情做。”
　　“那你呢？正出还是庶出？一定是庶出，否则……”山洛赶紧收住嘴。
　　江寻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说我是庶出？”
　　山洛有些不好意思，刚才她想说，正出的估计不会到这里来受苦，可说到一半儿，想起这样对人似乎不大好，于是就没有说下去。她真诚的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其实庶出也没什么的，真的。”
　　江寻似乎无限感慨，“我是正出。我爹就两个正出的孩子，我是其中之一。”
　　山洛的口气里都是庆幸，“那好啊，那太好了。”
　　江寻看了她一眼，口里漠漠的说，“也没什么好不好的，我家不大论正出庶出。”确实如此，正出如何？庶出又如何？纲常不是给他们家订的。阴谋与反阴谋时，谁也不会论这个。
　　名分这东西，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