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洛》南适

5、初遇（四）

　　鸟儿在石尖上欢唱，山洛模模糊糊的感觉有些冷，爬起来往火堆里扔了些柴，看看江寻一动不动，便眨着眼睛打量起他来。
　　这男人其实挺年轻，看样子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模样还算好看，黑黑的眉毛，高高的鼻梁。穿的也不错，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身，料子厚实，折腾了这半天，除了有些脏有些皱，却没有破烂的口子，经了泥水也没有泅色。这样的人物，怎么就挨了刀？她摇摇头，出家人不问在家事，她也有她的事，谁也不要问谁好了。
　　太阳红湛湛的照着山谷，让水汽一隔，有种朦胧的明亮。嫩嫩的树叶尖上坠满晶晶亮的水珠儿，偶尔小鸟飞过，水珠儿便扑籁籁的掉下来，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云在山间缓慢的移动着，看不清下面是什么。远处的山上仿佛流荡着一股青气，对面又传来几声深深的鸟鸣声，更显得很寥远。
　　山洛深吸一口气，在水洼处洗了脸，马亲热的过来蹭她，她也亲热的拍拍它，“伙计，一宿没见啦，托菩萨保佑，你家主人醒了，看样子还不错。”
　　马打了个响鼻，山洛继续说，“他也算命大，不过，怎么就挨了刀呢？”见马不理她，自己深沉的点点头，“是啊，这些事，我们怎么能知道呢？”肚子忽然一阵疼痛，赶忙撒了缰绳，“我不和你说了，昨天喝了太多凉水，哎哟，哎哟。”她一溜小跑的往别处跑了。
　　石围里躺着的江寻虽然没有睁开眼，但脸上泛起了笑。
　　过了会儿，山洛跑了回来，“嘿，这片地方真怪，还魂草还挺多，好大一棵啊。”她冲着马晃了晃，然后小声说，“嘻嘻，擦屁股时发现的，我差点屙上去了。不，没沾上，一点都没沾上……当然，也许有点味儿，不过不要紧，嘿嘿嘿。”
　　早饭山洛吃的是野菜，江寻吃的是鸟蛋，收拾了蛋壳，山洛笑嘻嘻的把还魂草放在江寻面前，“江寻，这是还魂草。吃了止血，对伤口好。”
　　江寻盯着那棵草，忽然笑了，“原来这就是还魂草。”他拿起来，拇指和食指一捻，还魂草也跟着转了一圈儿，他扔给了山洛，“我牙不行，咬不动，你想想办法吧。”
　　山洛呆了呆，“那怎么办？”
　　“原来呢？我没醒的时候呢？”
　　山洛有些尴尬，“呃，”她不由自主的去摸光头。江寻盯着她，心里明白了八九分。他望着石头顶儿，“也不要紧啊。”
　　山洛对着那株还魂草，有点哭丧着脸，“可是，可是这棵……”她不乐意的拿到手里，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才不情愿的说，“好吧。”
　　又苦又涩的味儿又来了。山洛心里直犯恶心，早知不采这棵了，虽然没沾上，可毕竟……呃……她嚼了几下，便赶紧吐出来递给江寻。
　　江寻的脸上浮现出捉弄的神色，“噢，看你嚼成这样子，我也吃不下。算了，你扔了吧。”
　　山洛跳了起来，“江寻！”
　　江寻笑了，“可我真的吃不下啊，对不起了。”
　　山洛歪着头，两只眼睛滴溜的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江寻，你算计我？”
　　江寻悠悠闲闲，“没有，哪里有，我又不知道什么。”
　　山洛握紧拳头，“还装什么装？不吃就不吃，干嘛又要骗我吃？”
　　江寻从心底笑了起来，“谁让你想先骗我吃的？”
　　“我……哼！”山洛跑出去漱口了，留下江寻一面捂着胸口一面笑。

　　两个人慢慢的熟悉起来。。
　　江寻话不多，经常在想着什么。有关于山洛遇见他的一切细节都被他问遍了，山洛不知他到底想知道什么，只是每次问完，他都会陷入很长时间的沉默。但他却没能问出山洛出家的庵，一问到这个，山洛就绕开不答。山洛却从来不问他是为什么被人追杀，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好奇的事，这让江寻有些纳闷。
　　一个尼姑，当真修炼到这个火候了？
　　山洛总是乐呵呵的，不是挖树根，就是找柴火，要不就是为江寻掏鸟蛋。爬上爬下。僧衣少了前襟，似乎更加方便她活动了。
　　在庵里的时候，天天只是念经，见的就是那么大的一点天地，现在出来了——虽然她并不是因为这个而出来的——她还是觉得很快活。
　　“看，江寻，天上那堆云彩，像不像一群羊？哈哈，骑上去该多少意思，一点松松软软的很舒服。”
　　“哎，江寻，你看啊，那有一只松鼠，看，它还在看我们呢，一点都不知道害怕。我们应该去捉了来，吓唬吓唬它。”
　　早上来了，她会跳到树下，闭着眼睛，等着露水滴到她脸上，然后她就咯咯的笑。白天的时候，她就把他扶到草地上躺着，满山黄黄的连翘一小朵一小朵开在山石缝里，衬托着浓密的绿叶子，让人觉得精神一振。她或者干活，或者也躺在不远处。她喜欢直勾勾的看着天，棉花似的白云在湛蓝的天空里一动不动，阳光照着他的脸，仿佛是天上的一朵棉花云彩落在了绿草地上。人活在天地间，真好。而待到晚上，她就躺在地上，最明亮的北斗星排在那里，天河闪烁，弯在这群山之上，她不说话，小声的数着星星，不知不觉睡过去。
　　许是伤口好了些，江寻脸上的阴悒之色也慢慢减少，虽然他不能像她一样早上走到树林里迎接露水，可他也闲着逗引逗引草尖上的水珠儿，凉凉柔柔的感觉从指尖传过来，很惬意。晚上，他也会随着她念念有词的数数声，一颗一颗的数着星星。这是他以前生活中从来没有过的。
　　日子清清静静，似乎是山外一切的事都不存在了，世界仅是这一片小天地而已。
　　这中间，只有一次是不愉快的。
　　那是一次换完药后，山洛不在意的问，“江寻，你的那块玉怎么掉了尾巴？”
　　“嗯。”
　　“是不是给你挡了祸？”
　　江寻轻轻扭了扭脖子，“你怎么知道？”
　　山洛晃了几下腿，“一看就是嘛。听说，玉能替人挡灾，可挡过之后就不好再戴了，再戴会把上次挡的祸传回来。”
　　江寻哼了声，“你不是出家人吗？怎么还信这些？”
　　山洛反驳道，“出家人怎么了？出家人就不该信了？——这些都是我娘告诉我的。”
　　这是山洛在江寻面前第一次提到自己的身世，江寻立刻注意的看着她，“你娘？”
　　山洛晃荡着的腿不动了，她低下头嗯了声。
　　“你娘呢？”
　　“没了。”
　　“你爹呢？”
　　“也没了。”
　　“那是因为这个，才被爹娘送进庵里？”
　　没有声音。她一直盯着地，江寻补了句，“不是？”
　　“啊，是。”她站起来，“我该去找东西吃了”。
　　江寻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晚上能不能不吃草根？”
　　“再没有吃的了。”自己一想起那些野菜也觉得有些反胃，“也没有鸟蛋了。”
　　“那就吃个会跑的吧，石围子左转过去的草窠里有一窝刚生出来的小兔子。”
　　山洛惊了一跳，“那是杀生。”
　　“你已经杀过了。”
　　她有些期期艾艾，“鸟蛋和小兔子还是不一样的。”
　　“都是活的。”
　　“可鸟蛋是没成形的。”
　　江寻冷哼一声，“自欺欺人。”
　　山洛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为难的样子。
　　“江寻，不吃好不好？”
　　“好，只要你愿意看着我死。”
　　山洛站在原地，犹豫了很大一会儿，“江寻，你真的觉得不好吗？”
　　“是。”不仅仅是他想吃，他还想试探她一下。
　　山洛似乎很为难，磨磨蹭蹭的走了出去，半天才端着个窝走进来。
　　“太残忍了。”小兔子还没睁眼，闭着眼睛躺着，尚不知灾难即将降临。
　　“不会比我死更残忍。”
　　山洛无语，受这样的伤，没点吃食确实是好不了。救都救了，还能怎么样？她不情愿的问，“怎么吃？”
　　“在地上抠个洞，埋进去，覆上柴火。”
　　山洛盯了半天，还是照着做了，过了一会儿，火堆边传来抽抽噎噎的哭声。
　　江寻漠然的问，“哭什么？”
　　抽泣声更大了，却没有回答他。
　　江寻冷冷的说，“若是那么向往佛门，又何必逃出来？”
　　山洛扔了捅火棍，“我愿逃出来，没说愿意杀生。”
　　“你既然逃，就已经是叛了佛门，还说什么不愿杀生。”
　　“我逃是有我的事，我也没打算就此还俗。”
　　“什么事？”
　　“你别欺人太甚！”山洛走出石围子。
　　江寻脸上的神气莫测，似乎在想着什么。
　　过了会儿山洛又走进来，气乎乎的坐下来翻了翻火。不久，肉的香气顺着烟火蔓延到石围子里。
　　山洛把火挪走，又不声不响的走出石围子。江寻待她走出去，自己慢慢挪到火边，掘开泥吃了起来。
　　月亮上了东山，清辉洒在山谷，照的山尖上一层带着点黑觑觑的亮。江寻的脸冲向外躺着，静静的看着夹在两峰间的月亮。石围子口出现一个小小的人影，月光在她背后投了进来，不大合身的僧服遮不住她稍嫌单薄的身影。江寻这次没有阖眼，这个小尼姑也是有点胆识，如果是他府里的那些人，平日莺莺燕燕，这时候，只怕早吓的不会动了吧？看年纪不过十几岁，有这样的勇气，她到底是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