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顾飞燕

8、免费的晚餐

　　有一句至理名言，“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顾惜也从来不吃，担心消化不良，但晚餐也许例外。

　　“我请你吃晚饭。”看着他与吃药时一样的直视眼神，和他在自己眼中几乎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容貌，顾惜小心地把编好的借口咽了回去 ，希望他没有发现。他们一起穿过十字路口，顾惜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一家牛肉粉店。

　　怎么吃呢，顾惜看着那满满的一碗牛肉粉，一根根吃要吃到什么时候，好吧，她确实不适合装淑女，不能与身边美丽的画面相配合了。但这确实是她吃过的最受人瞩目的一碗牛肉粉，来来往往的人不时地注目，好吧，别人与她一样注目的是对面。顾惜喜欢美食，但要求不高，如果与人一起吃饭，食物尚在其次，至少人不能让她讨厌，她宁愿与看着顺眼的人一起吃一盘炒青菜，也不想跟讨厌的人一起吃海鲜，容易食不知味。现在，食物是对的，人也是，这算得上是她最愉快的一次晚餐了，哪怕是最后的晚餐她也认了。

　　他们俩都吃得很专心，一句话也没说，直到他们一起走出店门，顾惜才想起他们俩还都未说过谢谢，他们也算认识了一天，并共进了晚餐，却只说过四句话，其中三句还是工作交谈。他们并肩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走下去，准确地说，顾惜是顺着他的方向走的，当她终于开始找借口准备告辞时，突然发现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顾惜眼明手快地本能似地接住了他，这大概是职场新鲜人时四处主动帮手锻炼出的眼力与反应力，但他显然比文件重多了，在他努力站住的情况下，顾惜也只能勉强扶着他。他的身体是烫的，她这才想起来他一直病着。

　　“我送你去医院吧？”“不去。”说完就痛快地晕了过去。顾惜用尽全力扶着他，四处张望，正好看到街角有一个小旅馆，问了一下，一夜四十，也算便宜了，这比今晚的遭遇更像奇迹，把他扶到了床上，盖上了被子，顾惜才有余力打量这个只有两张床的小屋，确实是干干净净，她不送他去医院，除了他说不去之外，最重要的是顾惜身上只有五十几块钱了，快到月底了，是这样的。她不知道他住哪，她又与人合住，也只有住旅馆了，在她把包翻了个遍，终于凑够了药钱，几乎要向上帝祈祷了，我一直以为您不够眷顾我，确实是我误会你了，她终于可以带上药，回去拯救王子了，她可不想出人命。

　　唯一没有发生的，就是电视剧里女主角用嘴喂药的经典剧情，在顾惜的剧烈摇晃下，他醒了过来吃了药，且喝完了她跟老板要的一杯热水，这次顾惜试了水温的，被他上次吓的。在为他覆了几十分钟毛巾后，摸了摸他的额头，已经不太烫了，顾惜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刚关上门打算回去，才想起自己连坐公交的钱也没有了，同事都回家了，借钱也没有人可借，她又返了回来，拉开了另一床被子，她必须要睡觉，明天要上班，这是很清楚的逻辑，并且她还没有忘记订闹钟，顾惜想她可能永远也做不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

　　第二天，在闹钟声中醒来的顾惜望着对面床上那双睁开的眼睛，只想在自己的人生格言上再补上一句，“天下也没有免费的晚餐”。但为什么她在对面的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笑意。

　　上班族的早晨，都是寸时寸金。顾惜当然没有脱衣服，在跳起来简单洗了把脸，连化妆品也没有的情况下，原路走回去甚至还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男人普遍比较懒，他们有懒惰的先天条件，不用化妆。

　　今天是顾惜一月当中最高兴的日子，今天发工资，她真心期望，下次公主拯救王子时，可以选在她金钱富裕的日子，当然，她在心里小声地补充，最好没有下次了。

　　在她晚上下班再次遇到鹰羽扬时，顾惜自觉地迎了上去。“你不会再晕倒了吧？”“我没事了，你摸摸。”他拿起了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他突然绽放的温柔笑容与他本人的气质对照，仿佛拨云见日，顾惜一时呆住了，在终于发现到自己的手正覆在他额上时，她仿佛烫着了般缩了回来，她就看到那笑容更灿烂了。

　　“你叫什么？”

　　“顾惜。”顾惜忍住踹他的冲动，这不是他的错，她没告诉过他。

　　“你不问我叫什么？”

　　“鹰羽扬。”

　　“原来你知道啊——”那个啊字脱了个长音，顾惜的脸终于红了。

　　“晚上我请你吃饭吧。”鹰羽扬低着头，看着那张发红的秀气面孔。

　　“好啊，地点我选。”

　　“你要在这吃？”

　　“是啊。很好吃的。”顾惜选的是台东街边的一家麻辣串，并已拿好了盘子，开始往里挑各种肉串、蔬菜，她最喜欢墨鱼丸，一下拿了四串，想起了他，又拿了四串，她爱吃麻辣串，尤其爱吃这家的，但这种红红火火应该吃得热火朝天的食物，一个人吃确实是过于冷清，没有人分享赞叹，美味也会失色。可惜她向来是一个人，不过，现在她有想分享的人了。抬起头来，他还站在搭起的简易棚子门口，神色有些错愕，“进来啊。”“好。”看着鹰羽扬一根根地端详着那些各种颜色的丸子，仿佛想考证出它的原材料与生产产地，“你第一次吃吗？”“是。”“那真是太可惜了。”“是吗？”顾惜看到那张俊朗的面容仿佛终于走出了某种情绪，进入了现实的场景里，“那真应该多吃一些。”看他兴奋地往盘子里每一样都拿了几个，顾惜大叫，“说好你付账啊。”“好。”想了想，她又拿了三串丸子，喜欢的永远不嫌多。

　　“熟了，尝尝这个墨鱼丸。”

　　“嗯，好吃。”鹰羽扬小心地咬了一个，挑了下眉，“这串也熟了。”“归我。”看着鹰羽扬抢过了她正要拿的一串，仿佛什么小伎俩得逞一样，笑得肆意飞扬，顾惜有些愣住了，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百般等待终于相遇。她不由失笑，自己确实还是容易被美色所惑。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哦，原来你也在这里，啊，那一个人是不是只存在梦境里，为什么我用尽全身力气却换来半生回忆......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原来你也在这里......”不知是哪家店里的歌声隐隐约约传来，只能听清那么几句，顾惜一耳仔细聆听着那歌声，一耳收集着身边的喧闹，不时与鹰羽扬抢着那些煮好的麻辣串，极闹却也极静，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却真的，很美好。

　　他们一起吃光了所有的煮串，顾惜觉得她撑得有些走不动了，看着身边的鹰羽扬，长长的刘海在风中调皮地抚过他的眼睛，一身黑衣的他给人一种冷漠轻灵的感觉，仿佛暗夜的精灵，随时可以消失在这稀薄的雾气中。

　　“你手机号多少？”脱口而出。

　　“这个问题不该留给我来问吗？”鹰羽扬挑了一下他好看的眉。

　　“怕你忘了问啊，美人。”

　　“我是男的。”

　　“看得出来。”顾惜一本正经地上下打量，点了点头。

　　“告诉我你的，我打给你，美人。”鹰羽扬用手指挑起了她的下额，然后彼此都觉得这个动作太过轻佻，顾惜不得已地仰着头，望着那双膝黑如墨的眼睛与其后那弯细得如金笔勾画的月牙，今晚的月色太奇怪了。也许吧，人失态了都怪月亮，人醉了因为月色太温柔，很久以后顾惜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个情景。但回想多少次，顾惜也不知道，自己是那时就爱上了他，还是在那种气氛中被美色瓦解了意志。如果条件足够，诱惑够强，每个人都会发现自己的意志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坚强那么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