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顾飞燕

32、桃之夭夭

　　山寺桃花早已谢了，身边的桃树却挂上了杏核般大的青桃。

　　桃花的春天结束了，但在顾惜的眼中，却依旧是桃之夭夭。

　　她望着他们的那片桃树，它们已结青果，她摘了一颗，含在嘴里。并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极至的酸涩，而是一种复杂温吞的味觉感受，更接近于一种惆怅。

　　它再也没有机会成为成熟的汁液饱满的红桃，它遇见味蕾，太早了。她轻轻地咽下了这枚桃，嗓底仿佛感受到了其上温柔的绒毛。这时，她忘记了自己的小洁癖——从不吃没有洗过的东西。

　　她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她没有再去打扰他，而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株桃树。“再见，”她在心底轻轻地低语，她也觉得自己特意跑过来跟一棵桃树告别有些可笑。

　　“鹰羽扬。”顾惜的心底柔顺地滑过了这个名字。

　　是桃花感念她的真心吗，送来了那个桃之夭夭的少年。

　　鹰羽扬，隔着一棵粗如碗口的桃树看着她，那双眼睛美如流光。

　　“惜惜，是你，我也想过我会在这儿遇见你。你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复杂，我们曾是好朋友吗？”他的语调有些调皮，灵动的十指流畅地滑过空中，它们一定是很适合弹钢琴的。

　　“算是吧。”真的再次遇见了他，心痛仿佛平息了，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你为什么没有再去找过我？”

　　“你既然已经忘记了我们的过往，忘记了那些一起经历过的快乐与悲伤，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鹰羽扬静静地看着她，她坦荡到绝情的地步。如果他心底还有余情，一定会怨恨她，而如果自己还有记忆，她又怎么会选择远离。

　　“我明天要离开这座城市了，正好遇见你可以告诉你。”

　　“你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顾惜自如地伸了一个懒腰，倚到了那棵桃树下。

　　绿叶枝条映衬下，她肤如凝脂，眉若新柳，望着他的神态仿佛一只慵懒至极的小猫，心满意足而又若有所求，让他的心都柔软了下来。

　　“那我怎么联系你？”

　　“我会联系你的。”

　　“给我你的手机号。

　　“这是我的手机号。”他拿过她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并帮她储存。“这是我的名片。到时候通知我。”如此做完才觉得稍微保险一些，不知为什么他不想与她失去联系。

　　顾惜接过了那张名片，简洁却设计独特，“鹰氏集团总经理——鹰羽扬”。他的父亲起的公司名一如他性格中的霸道。

　　“好”。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举起来，眯着眼睛看透过枝叶落在上面的阳光。

　　“不要忘记。”鹰羽扬仰着头，倚在了树的另一侧，他们组成了一个近似“Ｘ”的形状，背道而驰但互相支持。

　　鹰羽扬莫名地觉得自己由近几日的紧张适应中松弛了下来，突然不想追究她到底会不会联系他，也不想再去想听说她要走的一瞬间心底异样的感觉。他抬起了手遮在眼前，今天阳光真好。

　　他们在温暖的阳光里，昏昏欲睡，仿佛一觉醒来就会是冬季，冰雪之下流水破冰，又快到另一个春季了。

　　“羽扬。”她唤他的声音低到仿佛自语。

　　“嗯？”

　　“你最喜欢什么花？”

　　“桃花。樱花也许更绚烂，但我喜欢桃花的灼灼其华。”

　　“我曾经喜欢樱花，不因为它有多么美丽，只因为它的花期短暂，随风凋零，花瓣落得连路径都掩埋了。”

　　“我看到过真实的樱花，其实樱花与桃花长得很像，只是我不喜欢一句歌词，‘像樱花盛开一刹那，爱情像花瓣，转眼就落下’。”但这句歌词的感觉正是当初顾惜喜欢上樱花的理由之一。

　　“是吗？”顾惜幽幽地叹气，也许是因为他的母亲吧。记忆虽然消失了，偏好的印记却延续了下来，也或许只因为，他是一个不会轻言放弃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你失忆前，可能爱上过一个女孩？”

　　“也许。如果真的有，我会再遇见她，再一次把她从人群中分辨出来，爱上她的。”

　　“我相信。”顾惜有些要睡着的感觉，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她就在他面前，他也没有爱上她，但她依旧相信，他会做到的。

　　这是一个疯狂的设想。也许因为那些夭夭桃花，在她的心中从未开败过。

　　鹰羽扬微低着头，看着这样也能睡着的女孩，轻轻地把自己的外衣披到了她身上。如果自己没有失忆，就会知道自己是怎么认识她的了，那个场景一定让他记忆很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