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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离开一座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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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坐在火车上,听着车轮与车轨聊天。火车是最有离别氛围的一种交通工具,一步步沿着铁轨丈量远去,寸寸都写满了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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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清晨的阳光醒来,她看到了他——鹰羽扬,他们的背隔树相抵。她一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单身女子的一句话,“想有一个人与自己在繁华俗世中‘抵足而眠’”。那是她第一次被一种感觉触动,渴望遇见那样一个人。
她侧着头望着他熟睡的脸,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二个夜晚。每一次都很意外。她想伸出手抚摸他的眉,在她抬手时,他睁开了眼。“我感觉有人在望着我。”
她搬家时总有大量的行李,现在却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背包。其中有一张银行卡,有她工作以来的全部积蓄。她其实早就决定,在年轻时去做一次远行,浪费掉一年或几年的光阴,因为还年轻,所以可以虚度。
有人喜欢等到条件成熟再去旅行,比如退休后,既有空闲又物质丰裕,但感觉却不同了。不能再任性疯玩,不能再爬山涉水,不再渴望远方,也不再有当年的心情与喜悦。
他们出门坐飞机,登山乘缆车,带着数码相机,走马观花,拍下所有未及细看的风景,徒惹人称羡。却只有自己才知道,行程如何匆匆。
看着一个同事休假拍的照片,顾惜也知道那是她的偶然,并不是她生活的常态。平常她也是被工作压得抬不起头,也是为了钱任劳任怨,在每一个回家的傍晚灰头土脸满面尘埃,与自己没有任何不同。
如果自己想,也可以去旅游几天带回让人啧啧称羡的照片,可她当时想到的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在问她。
“你甘心吗,你甘心这么朝九晚五地生活,你甘心这么碌碌地平庸度日,永远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就这么直到终老吗?”“不甘心。”
这个回答在心里来来去去仿佛封闭山谷里的回声,让她无法忽视。她当时就任性地决定,要为自己的人生放一个假,有一个时期,她什么也不做,不学习不工作,也不是在找工作。它不是过度,而是享受,享受被自己放生的那些时间。
这是她平淡的人生做得最疯狂的一个决定,她没有告诉父母,在他们的认为里,自己依旧在青岛工作,过得还好。
她不想让他们担心,也不想让他们牵绊,她理解他们对她的忧心关怀,但这一次她不想因为“懂事”而改变决定。尽管她一直都是一个乖孩子。
她其实有些后悔,小时候自己是一个乖孩子。在可以肆无忌惮地闯祸的年纪,她活得循规蹈矩,在可以任性地让父母操心的时候,她懂事得让他们完全放心。
在该飞扬时,她没有去热烈那段年华,少年记忆一片空白。不知什么时候父母开始说,“我们从不担心你违犯纪律惹事什么的,只是你这种性格,将来怎么能吃得开,我宁愿你像别人那样,能打能闹,闯祸我们也愿意。”
她由让他们满意开始变得让他们不满意,似乎真的没过多久。她不再是他们的骄傲,而是要打折处理的一件失败之作,他们开始用谎言来渲染她的工作来装点门面。
顾惜很遗憾,自己从未被溺爱过,她不会因为一次溺爱而被毁掉。她从未被无条件地宠爱,她长大了,遗憾无法弥补。
从小,就有人热衷于与她讲道理。她知道,他们说的都对。有的她已经明白了,有的在以后的日子里她会更加清晰地明白。她已经知道太多道理了,她不再喜欢去听那些道理。
纵使它们都是真理,也不必统统罗列在我面前。纵使是血泪教训至理明言,也不必那么早就叫我知道。
有一段时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得了忧郁症。世界有什么可留恋,所有的美好都脉络清晰有迹可寻,所有的温情都有存在的理由。
而说到底,所谓母爱也不过因为我恰好孕育于她的腹中,伟大的母爱只因为血缘的牵绊。人都是自私的,人性趋向于恶的一面。
她一个人走夜路时,没有路人不会害怕,有人了反而会害怕。她知道没有鬼会伤害她,而有人,就有危险的可能,他可能心怀恶意。
她会特意地远离每一辆开过的车,因为担心疾驰的车门会突然打开伸出一只粗壮的手,把她扯进去卖到一个不见天日的乡村。
她会特意地走慢一些,落在经过的路人身后,因为一想到有一个人在四下无人的黑夜站在自己身后——自己视线所不及的地方,就会不由自主地觉得恐惧。
很困却睡不着觉,在凌晨三点看着宿舍对面办公室一个闪烁的红灯或穿好衣服在楼下院子里行走。她也许是这个城市最早醒来的人,与值夜班的门卫说话,直到六点去早点铺吃饭。连续几天,她几乎疯掉。
在那个牢笼里,她每时每刻绷着一根弦,注意听手机铃声,随时都在待命状态。每早被闹钟叫醒,以至于听到那个不大的音乐声会觉得刺耳。
她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而是因为自己对自己的心理暗示。“不早了,该起来上班了,不然就要迟到了,不然就会......”
她记得自己曾看过一本书,讲到世界末日的前夜,一个普通的家庭。丈夫妻子与孩子们一家吃完晚饭看完电视,洗好了碗把孩子哄睡。与所有的普通夜晚一样,夫妻上床睡觉。
丈夫握住了妻子的手,“其实,我并没有失去什么,我不爱这座城市,也不喜欢我的工作。我在乎的只有你们,而你们依旧会在我身边。”这本书很发人深省,却有局限性,它没有说,如果一个人不喜欢这座城市,也不喜欢她的工作,而明天又不是世界末日,那该怎么办?
尽管如此,顾惜却从未想过自杀。不是因为多么高尚的理由,只是她怕痛,怕死得难看,而且不甘心,她熬过了那么多辛苦却从未享受过真正的快乐,她要一直坚持到拥有幸福才能甘心死去。
也因为,她找不到切实的理由。因为别人恶毒的话吗,她爱对方吗,不爱,甚至完全不在乎,那么怎么可以为此而死,岂不说明他很重要,他不配,那不值得,她高傲的自尊也不允许。
因为难堪的处境,也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困难,几个月后甚至会想不起来,当然也不值得。所以,她忽略一切未进入自己心里的人和事,瞳仁一片空白。
她也许并不了解自己,自怜而又自傲,听话却又倔强,熟识她的人都认为她是冷漠而聪慧到邪气的孩子。通透世俗而又明确地知道自己要什么,说不上势力,却深谙付出收获之道。
但她心底的想法却是最梦幻的,连最天真的女孩也对它实现的可能性嗤之以鼻。
她一面告诉自己没有毫无道理爱上一棵小草的王子,一面期待她的心上人驾祥云而来,且只爱她一人。连自己也说服不了,但却意外地坚持了下来。
一直等到二十五岁才初恋,且本打算纵使等到四五十岁她也等。真是疯狂。她只开玩笑说过,从未对母亲认真声明她的执着。
母亲认为女人三十不结婚就是老姑娘了,四五十不结婚就是心理有问题,如果她知道了女儿的想法,恐怕纵使是温婉的女子也会暴怒。
人与人之间,不适合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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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任性地决定远走,没有打电话给鹰羽扬,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杨政发短信。
“我要去远行,去西湖去江南,去一个叫天涯海角的地方,不要为我担心,祝你生意兴隆,大发横财。”
有钱是好事,远走可以变成环球旅行,且是豪华版。不像她,还未到达就开始千方百计地计算怎么延长那一小笔钱的使用寿命。
她会犹豫那么久,就是因为她明白,“没钱了就停下来,赚够了车票就再出发”,听起来潇洒,其实一点也不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