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顾飞燕

3、我一步步地丈量离你远去

　　对长年在外工作的人来说，与父母怄气都是奢侈的，顾惜在悄悄地释放了情绪后，就又若无其事地与父母说话了，而父母也果然没有发现她曾经痛哭过。

　　顾惜已经有五年没有在他们面前哭过了，在她认为这无济于事且是一种乞怜的时候。骨子里，有些内向的她是一个自傲的人，有太过敏感的自尊。

　　在天未亮时，顾惜拎着行李包在母亲的视线里打了辆车，踏上了返回青岛的路。这条路这五年来，她往返了太多次，由上学到工作，频繁到她严重的晕车症都几乎不药而愈了。

　　在由船换乘上了长途汽车，在道路两旁的树木不断地向后退去，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在一步步地远离母亲，远离她的家，车每开出一米，她离家就远了一米，她回去的路就又长长了一米，这么想着，她心里是此起彼伏的绝望，眼眶有些酸涩。

　　自己太没出息了吧，这么多年也不能习惯，母亲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笑自己的，但顾惜明白，有些事她一辈子也不会习惯。

　　她一直都相信，离家的路比回家的路更长，伴着喜悦的心情一路而来，尚没有欢欣够家就已近在眼前了，路上甚至连晕车的不适都感觉不到了，但离家不同，仿佛那段并不算漫长的路都身不由己地变得山高水长了。

　　终于到了，她放下被褥，就一屁股坐了下来，东西都不想收拾，心里仿佛堵了一团东西，平安短信已经发过了，她也不想打电话，怕自己又会开始抱怨那些小小的麻烦，比如收拾东西好累啊，她已不适合在做那种小女孩明明自己能做却让别人怜惜的撒娇了。

　　她长大了，不能再让父母担心，她也学会了自己父母的习惯，在父母面前报喜不报忧。因为不倾诉不了解从而疏远的距离，她感觉得到，这就叫孝顺吗，她不知道，但她认同自己应该开始担负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把它们卸到父母的肩头，她疑惑着又遵从着。

　　她是一个人，父母是另外的人，何况她看得出来，父母的关系比以前更为紧密，他们没有告诉过她，把家里的装修又弄了一遍，她在充斥着陌生的家里，仿佛客居在别人的居所，那里仿佛已经不再属于她了，她正渐渐从父母的生活里退出来，而父母也正在积极地习惯她的退出。

　　她属于另一个家，一个自己创造的家，在此之前，她的心灵流离失所，没有人再可以让她肆无忌惮地放心让他分担自己的心情，这次回去，她感觉到了疏远，但她也清楚地知道，父母并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哪怕她七老八十了，她依旧是他们疼爱的孩子。

　　一定要不时接到她的平安短信他们才放心，母亲总是不忘打电话来过问她的生活，在朋友习惯问候，“最近还好吗”，“还行”，就此结束时，母亲刨根究底地追问有一种特别的温暖。有时会不耐烦地挂断，却有时也会自己主动打回去，没有朋友绝交的一刀两断，与父母纵使怄气也是藕断丝连。

　　顾惜觉得很累，且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尽管她心里真的很压抑，她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于是义无反顾地决定去上网。

　　她毕业的这一年，爱上了网吧，她觉得那是一个包容的地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灯光温暖地欢迎收容那些无处可去的人，用许多陌生人的陪伴来打发他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

　　她终于明白，网络的迷人在哪里，你可以操控，可以选择，可以远离现实忘掉现实，可以合理地撒谎，把自己轻易塑造成自己想成为却成为不了的人。

　　但顾惜既不热衷于在网上聊天，向陌生人批发谎言与甜言蜜语，也不热衷于狂玩游戏冲级，沉迷于成为藐视群雄的高手，甚至不热衷于在网上看电影下载电视剧，一次看到过瘾，她热衷于听着喜欢的歌曲看书。

　　最现实的最童话的最幸福的最悲伤的，一个个个性鲜明过目难忘的人物，他们相遇相识相知相守或相离，替书中人流泪替古人担忧，愤愤于那么努力的他为什么得不到，怜惜于孤傲如他为什么偏偏愿爱上一个人，纷繁的人生离奇的遭遇，只有故事中才有，纵使手指还有刚流下眼泪的余温，但仿佛触手可及的永远只是触手可及。

　　她怀着隐秘的心思，在网上往那些知名杂志社投稿，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因为她从未成功过，失败还是越少人见证越好，尤其是理想的失败。

　　如果被人知道了，为了面子只有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甚至为了某种说不清的因由，会故作不屑用轻薄的语气去说它，她会不忍心。这算是她的一个秘密吧，秘密让一个人内心强大。一个人的生活，也总有各种东西去填充，却大多与生存有关。

　　当晚上十点，顾惜精疲力竭地走出网吧时，她感到自己已经用掉了身体里的全部情绪，但她感到安心，她知道自己躺在床上后会很快地睡着，然后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对于现在身体的疲惫，她感觉到熟悉，放假前她的生活有时就是这样的。人生的很多日子都是不断地重复与延续，就像反复地做同一类型的题，每天走过同一条街道，看似不必要却不可或缺。